盛京皇宫。
崇政殿,也就是俗称的金銮殿。
清廷朝会如期举行,只是这次的规模空前宏大。
除了两位摄政王,各大贝勒、满蒙汉八旗的固额真山、梅勒章京、内三院大学士、仿明制设立的六部尚书,以及众多投诚过来的汉官代表和高级降将,济济一堂,分列殿内两侧。
黑压压的人群,鸦雀无声,气氛格外凝重。
年幼的顺治皇帝福临,端坐在大殿正中的龙椅之上,娇小的身躯在宽大的座椅中更显稚嫩。
他面色紧绷,眼神中带着与其年龄不符的谨慎与乖巧,似乎早已习惯了台下两位摄政王叔父以及众多彪悍大臣们争执不休的场面。
帝国的两位实际决策者,睿亲王多尔衮与郑亲王济尔哈朗,各自心怀鬼胎,分别立于御座阶下左右两侧。
多尔衮身形虽不及济尔哈朗魁梧,但站姿笔挺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睿智与威压。
济尔哈朗则显得更为沉稳持重,目光内敛,眉宇间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
朝会开始,作为本次与明和谈的特使,不久前才从宁远匆匆赶回的内秘书院大学士范文程,率先出列,向御座上的小皇帝及两位摄政王行礼后,沉声禀奏:
“臣范文程,启奏陛下,启禀睿亲王、郑亲王。”
他先是向福临行了一个君臣之礼,又转向多尔衮与济尔哈朗。
“关于本次与与明朝和谈一事,已有些许进展,臣已将我大清提出的和谈条件,亲手递交于明使宋献策,并经其手转呈给了大明皇帝朱由检。”
济尔哈朗微微颔首,语气平和的接口道:“范大学士辛苦了,既然如此,那明朝皇帝是何态度?可有什么说法?”
范文程躬身回答:“回郑亲王话,据明使转述,那大明皇帝见到文书后,并未如预料中那般恼羞成怒或严词拒绝。”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满洲亲贵脸上都露出诧异之色。
那等苛刻条件,明朝小皇帝竟能忍住不发火?
范文程继续道:“不过,明朝皇帝派出了一队使节,据说是有个要求,需要当面陈情。”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顿,抬眼扫视了一下殿内众人。
果然,所有人的目光,多尔衮济尔哈朗,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多尔衮眉头一皱,显然对这种故弄玄虚之举颇为反感,见他此刻又卖关子,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厌恶。
但他没有立即发作,只是与其他人一样,静静看着范文程,等待下文。
谁知范文程并未直接说明来者是谁或所谓何事,而是话锋一转:“明朝皇帝派来的使者,此刻已在宫门外候着。”
多尔衮闻言,终于有些不耐,也不再客气,冷哼一声道:“既然人已到了宫外,那就赶紧宣进来!在此浪费唇舌作甚?”
济尔哈朗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侧首,对殿前侍卫示意了一下。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一名身着大明文官服饰,带着几分从容的中年男子,在侍卫引领下步入了崇政殿。
“大明使臣方光琛,奉我皇之命,见过大清国皇帝陛下,见过两位摄政王。”
方光琛踏入大殿,说话的同时,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他先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济尔哈朗,而对方只是冷漠的看着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别处。
接着,视线又落在了左侧那位负手而立年轻亲王身上。
方光琛心中一震,几乎能断定此人就是那位权倾朝野、名震辽东的睿亲王多尔衮。
与此同时,殿中大臣见到他并未行跪拜大礼,站在武官队列中的一名满洲贝勒按捺不住,大声呵斥道:“大胆南蛮!见我大清皇帝,安敢不跪?!”
方光琛面色不变,正欲开口,却见多尔衮轻轻抬了抬手,制止了那名贝勒。
“方光琛?本王听过你的名字,是吴三桂身边的谋士。”
“礼节之事,暂且不论,我大清的条件,范文程想必已经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商量的余地!”
“若你此番前来,是为了替你主子讨价还价,那恐怕要失望而归了,我八旗劲旅,不日即可南下,马踏中原!”
多尔衮本身就是不赞成和谈的,是实打实的主战派。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杀气腾腾,意图在气势上彻底压垮明朝,堵住一切谈判的可能。
而济尔哈朗出来打了个圆场,他看也没看一眼说话的多尔衮。
“先听听那位明朝皇帝有什么意图。”
面对多尔衮毫不客气的开场,方光琛并未显露怯意,反而微微一笑,从容应对:
“睿亲王、郑亲王明鉴,外臣此番前来,绝非有意冒犯,更非为了无谓的讨价还价。”
“实乃我皇阅览贵国条款之后,认为贵国所提条件,确有其考量,然其中部分条款,非是我大明不愿答应,而是实在力有不逮,无法答应啊!”
“便以这岁币一事为例......”
“想必诸位对我大明国情都有所了解,如今我大明内忧外患,天灾频仍,国库空虚已达极点,岁入甚至连维持朝廷运转、九边军饷都已捉襟见肘,如何还能每年凑出黄金万两、白银千万两之巨?”
“此非推诿,实乃情非得已!即便我皇有心答应,这无米之炊,又如何做得出来?”
他这番话,以退为进,既承认了明朝目前的困境,希望和谈,又将难题抛回给了清廷。
意思就是,你们要价太高,我们根本拿不出来,逼急了,只能鱼死网破。
不等多尔衮反驳,方光琛又转向那些投降过来的汉官队列,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想必在座的诸位昔日同僚,对大明国内情状,应比旁人更为清楚。”
“如此巨额岁币,可能实现?”
汉官队列中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人低下头,眼神闪烁,暗骂方光琛王八蛋,你聊你们的,往我们身上扯事干什么!
“哼!巧言令色!”一位蒙古旗的固山额真出言反驳。
“谁不知你南朝地大物博,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岂会连区区千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分明是毫无诚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