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光琛闻言,从容不迫的将身子转向那位说话的贝勒。
语气依旧平和,但言辞犀利:
“加征赋税?说的轻巧,连年战乱与天灾,我大明百姓已困苦不堪,若再行横征暴敛之举,无异于竭泽而渔,大明境内的叛乱刚刚稳定下来,正是与民休息之时,如何能再将百姓逼反?”
随即,又一位贝勒冷言讥讽道:“你们南朝有那么多百姓,稍加些赋税,区区千万两还不是手到擒来?”
方光琛强压心中怒火,继续反驳:
“这位大人所言,乃是太平年景之想象。”
“如今中原流寇肆虐,犹如蝗虫过境,所到之处,城池残破,田亩荒芜,税源枯竭。”
“北方九边,百万大军枕戈待旦,每日人吃马嚼,所耗钱粮如山如海。”
“去年陕西、河南大旱,赤地千里,朝廷非但收不到税,还需从江南调拨赈灾粮款,已是入不敷出。”
“如此艰难之际,何处再去加征赋税?若贵国坚持此条,那这和谈,恐怕尚未开始,便已注定破裂之局。”
“届时,我大明固然艰难,然贵国欲求之岁币,亦将化为泡影,于双方何益?”
“退一万步说,我大明如果真能拿出那么多钱,又何须来此求和......”
殿内众臣一阵交头接耳,有频频点头者,亦有愁眉苦脸者。
接着,又有大臣提出割地条款。
“山海关外广袤土地,早已为我大清浴血奋战所得,事实如此!明朝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那些土地上,如今生活的都是我大清子民,有何可争议之处?”
方光琛则据理力争:“土地之争,关乎国本民心,山海关至宁远一线,仍在我大明将士浴血守卫之下,锦州、大凌河等地,虽暂陷敌手,然我朝从未有明旨放弃。”
“若就此割让,我等边关将士何以自处?天下臣民何以看待朝廷?此条若应,恐非和谈,而是逼我大明自毁长城,寒尽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届时,国内动荡,烽烟四起,贵国所求之岁币、互市,又如何能安稳得到?”
方光琛孤身一人,立于这异国金銮殿上,面对轮番上阵的满清大臣,说的掷地有声、唾液横飞。
别人都在认真听着,倒不是在想他说的有没有道理,只是在想如何反击,又如何驳倒他的观点。
只有多尔衮,几乎将方光琛所有的话都忽略掉了,他一直在等,等一句明朝不同意某个条件的话。
可是自始至终,明使一直在阐述多么困难,多么不容易,表面上听着,好像每条都不同意,可要细想下去,竟是从来没有明确拒绝过。
一时间,方光琛凭借对明朝内部情况的深入了解,清晰的逻辑和沉稳的辩才,竟与殿内轮番上阵的满清大臣们周旋得有来有回。
他时而陈述事实,时而分析利害,甚至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指出某些条款不切实际之处可能最终损害的还是大清的利益。
他的表现,让济尔哈朗的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些许认真审视的意思。
而多尔衮虽依旧面色冷峻,他的心里一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但他思前想后,一时之间也捉摸不透,只能继续听着。
激烈的辩论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剑拔弩张,逐渐变得有些胶着和沉闷。
许多原本叫嚣着不和便打的武将,在方光琛层层剖析之下,也意识到强行推动那些明显无法实现的条款,很可能真的会导致和谈破裂。
而战争,虽然他们不惧,但毕竟也存在风险和变数,尤其是在对方已经基本解决了内患,并拥有一支打败镶白旗的神秘骑兵的情况下。
眼看着时机已经差不多,方光琛再次向御座方向躬身,总结道:
“陛下,两位摄政王,诸位大人,我朝陛下遣外臣前来,绝非为了挑衅或拒绝和谈,恰恰相反,正是出于最大的诚意,希望此番和谈能够成功,为两国换来边境安宁,百姓休养生息之机。”
“可是,和谈若想成功,所定条款必得基于双方实情,才有执行之可能,才能为两国带来长久之利。若条款内容太过虚幻,则和谈之名虽存,破裂之实早定。”
“外臣恳请陛下与两位摄政王,体察我朝实际艰难,酌情予以减免,提出一个双方皆可接受之方案,则和谈可成,两国幸甚,百姓幸甚!”
话音落下,方光琛便向右后方一撤,双唇紧闭,不再言语,同时,将双手掌心渗出的细汗在袖口微不可闻的蹭了一下。
表面上神情自若,内心里实际上已经翻江倒海,他最担心的,便是睿亲王多尔衮凭借其无人能及的威望,力排众议,强行拒绝任何修改,甚至直接终止和谈。
若真如此,他此行便彻底失败,有负皇命。
现在,方光琛只能将希望寄托在济尔哈朗身上。
按照之前的计划,盛京的暗线先和济尔哈朗接触一下,这一步走的没有问题,朱由检的意思已经转到了济尔哈朗的耳中。
而第二步,也就是让宋献策跟在使团中,到达盛京之后,私下里秘密会见一下济尔哈朗的计划,却始终没有找到机会。
此时的济尔哈朗内心究竟是何打算?他是否愿意为了制衡多尔衮而推动和谈?这一切,方光琛心中实在没底,只能暗自祈祷。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令人意外的一幕出现了。
一直沉默旁观的郑亲王济尔哈朗,忽然转过身,面向龙椅上那个年仅六岁,一脸懵懂的看着人们争吵的小皇帝福临。
他带着几分请示意味的语气,朗声问道:“陛下,此事关乎国体与边境安宁,臣等不敢专断,您认为此事,该当如何决断为好?”
这一问,让殿下的众臣,包括方光琛在内,一时间都有些错愕不已,实在搞不懂郑亲王这唱的是哪一出?
陛下今年才六岁,尚未亲政,平日朝会不过是象征性地坐在这里,他能给出什么像样的意见?
再说了,自先帝驾崩以来,朝廷大小事务,哪一件不是由两位摄政王点头便能作数?
何时需要询问过陛下的意思?
郑亲王此举,实在是太过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