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邦华与朱由检交换了一个眼神。
见皇帝微不可察的点头示意后，他心中一定，便沉声应道：
“可。”
文吏再次记录。
范文程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他清了清嗓子，将谈判引向最核心、也是双方争议最大的部分：
“第三条，明朝每年向我大清支付的岁币数额，由之前的黄金一万两，白银一千万两，降至如今的白银五百万两，加之铜、铁、丝绸、布匹等物，此乃我朝最低之底线，绝无再退让的可能！”
李邦华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关于这一点，实难办到。”
这一次，他没有再像之前那样，详细陈述明朝内部的困境、天灾、流寇、边饷等等。
因为这些苦难，对方并非不知，他们不会去考虑这些，相反，他们会乐见其成。
大明越乱，他们越高兴，也越会死死咬住岁币不放，因为这是削弱大明的重要手段。
也正是基于这点，所以他们才不会轻易吐口，能降至五百万两，恐怕确实已经触及到底线，再想往下压，难度极大。
于是，李邦华给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我朝的意思，是希望这岁币支付，能暂缓两年，五百万两之数，可以答应，但我朝需要时间筹措，自和约签订后第三年起，开始按此数额支付。”
范文程听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心中在快速权衡利弊。
暂缓两年？这意味着大清短期内无法获得这笔巨大的财富，但若能因此锁定每年五百万两的长期收入，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犹豫了片刻，提出了一个愿意让步的条件。
“若是如此，那这岁币数额，需酌情增加，可以从第三年开始，但每年需要支付八百万两白银！”
这个加码，不可谓不狠。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还没等李邦华开口讨价还价，端坐在主位上的朱由检，竟然直接开口了，声音平静无波：
“可以！”
济尔哈朗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紧紧盯住朱由检，试图从那年轻而平静的面容下，看穿他真正的意图。
而多铎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诮与不屑，在他看来，这明朝皇帝为了苟安，真是什么条件都敢答应，莫非真以为大清会信守这纸和约到底？就不怕明朝被吸干后，再也无力抵挡大清铁骑？
李邦华、宋献策等人皆是一怔，有些诧异的看向皇帝，但见朱由检神色淡然，便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吴三桂、周遇吉等武将虽然胸中憋闷，却也不敢在君前失仪。
可是朱由检本人，在面对这些异样的眼神时，表现的毫不在意，于他而言，岁币数额多少，根本无关紧要，哪怕对方坚持一千万两的条件，他也会答应。
关于这件事儿，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那至关重要的支付时间。
因为他压根就没打算给！
只要能争取到时间，且不损害当下的实际利益，名声脸面什么的他都能不在乎。
一旦让他缓过劲儿来，今天签下的一切，都将是废纸一张。
当大明足够强大的时候，不会有任何条款可以将其束缚，如果可以，那就说明还不够强大。
济尔哈朗和范文程见状，心中虽然疑惑，可白纸黑字已然写的清清楚楚。
除非明朝想赖账，但那样做的后果，必然会再度引起两国争端，他们自信，短期内明朝还没有那个胆子。
于是，书吏又将第三条写到了文书上。
“第四条，开放互市的问题，与之前的条件相比，我大清再次做出巨大让步，不要求贵国在其他军镇开关通市，但山海关至宁远一段，今后便要改为两国的贸易区。”
“这是昨日刚刚议定下来的，也是我大清放弃这片土地的原因之一，李大人，这个没问题吧？”
李邦华又在脑子中过了一遍其中可能出现的问题，亦或没有想到的弊端，毕竟马上就要落在纸上，到时再想改，就没那么简单了。
确定没有什么纰漏后，李邦华才郑重的说道：“没问题，但本官也需要再强调一下，此段疆域仍属我大明管辖，由我大明驻军，贵国不得以任何形式或借口派遣兵卒入市。”
“这是自然，既如此，那便就此议定？”
“可。”
诸多涉及到双方利益的大事决定好以后，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关于第五项条款，引渡逃人与俘虏的问题，明朝答应释放准塔与祖泽润，却没答应遣回逃至明朝境内的奴隶。
他们大多本就是被建奴掳走的汉人，如果历经险阻回到故土后，再被当局者送回去，其绝望程度可想而知，朱由检自问还做不出如此灭绝人性的事。
而济尔哈朗心中有自己的盘算，双方也就各退了一步，就此达成协议。
至于剩下的，和亲、质子、诛杀罪臣等一系列条款，均在前几日的谈判中争论了无数遍。
明朝或宁死不从，或通过在其他方面的让步予以抵消，几乎已经平衡的差不太多。
最后，在多铎和范文程的极力反对下，作为放弃这些羞辱性条款的交换，清方提出了最后一个条件。
明朝需要在半年内，一次性向满清赔偿三百万两白银，或同等价值的货物，唯有如此，才愿意在和亲、质子等问题上让步。
朱由检与李邦华等人商量了一下，大手一挥，准了！
然后，双方使臣代表在那份《明清宁远和约》的正式文本上，分别郑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并加盖了代表各自朝廷的印信。
至此，历时多年的明清军事对峙，终于在这一刻获得了暂时的停歇。
朱由检也是终于松了口气，不管怎么说，自己期盼的缓冲期终于到来了。
接下来，便是争分夺秒，将全部精力投入到内政整顿、经济发展与军力强化之中。
两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绝对不短，只要能整治了富庶的南方，大明便能更快的恢复元气。
届时，又将是铁桶一块，无敌于天下！
至于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时至今日，基本沦为了秋后的蚂蚱，没几天能蹦跶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