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高谈论阔令在场众人有些缓不过神。
无论听懂与否，俱是不约而同的保持缄默。
姓张的年轻人面色变幻数次，踌躇片刻后，率先向前走了两步。
他对着崔衍郑重抱拳，敬佩的说道：“学生张破虏，听先生一席话，如拨云见日，方才......多有得罪。”
“先前无知，妄议国事，对朝廷亦有诸多偏见，今日得闻崔先生一席高论，方知庙堂诸公深谋远虑，深感愧疚！”
朱由检将他这番作态看在眼里，饶有兴趣的问道：“名字倒是挺有气势，你方说想去关外杀建奴，是真是假？给你个机会要不要？”
张破虏闻言只是瞥了一眼朱由检，随后又将目光移向瘫坐在地，半边脸肿成猪头的同伴身上，虽然他对这个神秘人物有些好奇，但此刻好友受辱，于情于理都不太好与对方搭话。
于是，他缓缓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而身旁另一名一直未曾开口的年轻公子见状，忍不住嗤笑一声，语带讥诮的代为答道：“大言不惭！张兄家中长辈，乃是蓟州卫世袭的指挥佥事，堂堂四品武职，又在蓟州军中经营数代，人脉深厚，何须外人引荐？”
“掌嘴！”
说话的公子哥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白面无须之人出现在自己面前，然后就是一声清脆的巨响，再然后半边脸就失去了知觉，同时大脑瞬间宕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再没了动静。
众人见此情形，无不心下大骇，不自觉的向后退了两步，这已经是第二个纨绔被扇飞了！
朱由检摆出一副很失望的姿态，轻轻摇头，叹道：“原来是个言不由衷，徒逞口舌之快之徒，可惜了一副好身板，枉称铮铮男儿，竟然还有脸叫张破虏，脸皮也是够厚......”
张破虏听见这话，就像被鞋底子抽在脸上，一时间感觉所有人都在用余光偷偷打量他，此刻，他也顾不得什么合适不合适，急忙辩解道：“不！不是这样的！莫要信口雌黄！”
“家中兄弟数人皆已弃武从文，唯有我一人习武，这世袭的军职，将来还需由我承袭！家中严令不得冒险，以免断了传承，并非我不敢，实是身不由己！”
他脸颊因激动而泛红，话语中充满了无奈与不甘。
“哦......”朱由检恍然的点了点头，追问道：“小小四品指挥佥事就知足了？”
“小小四品？这位兄台是否有些托大了？我张家可不似那些膏梁纨袴，从祖父开始，三代从戎，才一刀一刀的搏出个四品武职！如何是小小四品了！”
朱由检无奈的翻了一个白眼，没有在和这一根筋辩解，直接问道：“你就说想不想去吧！”
“堂堂七尺男儿，生于这烽火乱世，自当执干戈以卫社稷！马革裹尸，亦无所憾！”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朱由检抚掌，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
他随即目光转向其余几人：“池塘不大，王八倒是不少，你们呢？报上名来，何等出身？”
这种粗俗的比喻让几人满脸涨红，但又不敢发作，只得愤愤的逐一自报家门。
被打成猪头的人，叫陈逸风，哼哼唧唧，含糊地说了几句，与之前李姑娘所说无异，祖父曾是南京工部郎中，父亲是北直隶举人，地方名流。
中间几人或是平平无奇，或是真正的膏梁纨袴，除了游手好闲，无甚特别之处。
朱由检目光略过他们，落在最后一位年轻人身上。
此人约莫二十上下，身着锦缎长衫，却穿得有些随性，眉宇间带着几分疏狂，手中摇着折扇，略显洒脱不羁。
在朱由检看来，这种骚包货，要么就是故作风流的庸俗之辈，要么就是不拘小节的圣人苗子。
现实中，遇到的一百个这种人，九十九点九九都是前者。
至于这小子，朱由检认为，极有可能是后者。
因为从朱由检刚上楼时便注意到了他，在这个男女观念近乎扭曲变态的时代中，他竟然借着邻桌两个姑娘下馆子的事为引子，公然批驳程朱理学。
言论之大胆，常流露出对个性舒展、精神自由的向往，颇有一种走在思想潮流最前沿的感觉......
朱由检觉得，此人的思想似乎有些超前，带着一种难能可贵的萌芽，或许与自己能有些共同话题。
那年轻人见朱由检望来，不慌不忙的合上折扇，拱手道：
“在下赵文启，蓟州本地人氏，家中薄有田产，算是个闲散乡绅，时常游学天下，不屑于四书五经，故功名无缘，只好读些杂书，聊以度日。”
就在朱由检还想再开口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夹带着凶狠的喝骂与桌椅碰撞的巨响。
“官府拿人！闲杂避让！”
“敢在蓟州城撒野，反了天了！”
守在楼梯口的刘芳亮目光一凝，转身便向下走去，高宇顺见状，下意识在腰间摸了摸，紧随其后。
朱由检眼中却是精光一闪，非但不惊，嘴角反而勾起一抹近乎阴险的笑意。
目光一一扫过眼前的几人。
“怀才不遇穷酸书生，崔衍。”
“想去建功立业，又身不由己的张破虏。”
“思想异端、言行不羁的赵文启。”
“还有你这个口无遮拦，不知天高地厚的士绅小辈，今后非让你吃点苦头不行！”
说罢，转向侍立身后的李若琏和高文采。
“把我刚才说到的几个人，统统绑起来，带走！”
李若琏二人立刻心领神会，撸起袖子就开始干。
“你们干什么！”
“光天化日，强掳士子，还有王法吗！”
“放开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这位公子，万事好商量，何必动粗？啊！饶命啊！”
一时间，商贾董员外吓得面如土色，连连作揖替崔衍求情。
剩余的几个纨绔子弟，有的色厉内荏的出言威胁，有的则瑟瑟发抖，噤若寒蝉。
然而朱由检对所有的恐吓、哀求都置若罔闻，面色平静如常。
等到李若琏和高文采忙活差多的时候，朱由检率先转身，从容不迫的向楼下走去。
所过之处，楼上楼下的食客、伙计，无不惊慌的退避开来，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无人敢阻拦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