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农县城,天明,一缕金色晨光铺洒天地。
然却驱不散城池上空那数百道滚滚升腾的笔直黑烟,盖不住城中各处民宅中传出的那凄厉的恸哭声。
一夜兵乱,百姓遭殃,家破人亡。
西凉军营寨,亦如城中乱象。
营中。
无数军帐为大火焚噬,烧成了黑烬。
火虽灭,却仍有缕缕青烟蹿天。
地上。
血尸、焦尸、残肢、断臂、肠子等脏器,随处可见。
猩血将营寨中黄土地变成了泥泞湿地。
一脚踩上去,黏腻湿滑。
十数只黑白黄犬,正趴在那一滩滩血泥上,欢快的吃着那满地的血肉。
于它们而言,这是难得的一顿大餐。
牛辅帐中,贾诩已卸甲。
换了一身与寻常百姓无二的粗布袍服。
但这袍服样式,却大为不同,甚至可以说是有些奇怪。
其身前袍服下摆,短了一大截,
那宽大的袍袖,亦改得窄短了许多。
看着虽有些怪,可却胜在跑起来不束缚手脚。
贾诩身前,木架上摊挂着一副长宽七八尺的司隶舆图。
他手握沾了朱砂的簪笔,一动不动盯着那用朱砂圈出来的长安。
忽有沉重脚步声传来。
贾诩回身。
便见浑身浴血,甲胄上满是刀剑痕迹的贾超大步入帐。
“家主,城中作乱逃卒,皆已擒杀。
营中兵卒,已点清楚,共一万两千三百四十五人,有六千三百七十六人逃散,可要收拢?”
“不必了,他们会回来的。”
贾诩面无表情,又问,“城中百姓伤亡如何?”
“张县君还尚未统计出来。”
贾超脸色有些沉重,“估计伤亡不小,昨夜那些畜生趁机抄掠百姓,如今,城中十有九户,已挂了白幡。”
“下去歇息吧,你也忙了一夜了。”
贾诩挥了挥手,似乎没太在意,又或是早习以为常。
毕竟,他生于凉地。
“该你了。”
回身看着舆图上的长安,贾诩声若蚊吟,“莫要逼我。”
申时日铺。
长安城外,灞桥。
杨柳依依,柳絮随风飞扬。
离灞桥不远。
一座高挂着【酒】字帘招的脚店中,人声鼎沸,热闹非常。
店中,有着裋褐长裤的码头脚夫。
亦有途经入店歇脚,头裹渍布,或戴斗笠,穿窄袖胡服,腰间系着刀剑的游侠。
三教九流齐聚。
“诶,额听说,朝廷兵马败咧?”
“啧啧啧,说是七八万骑军,刚到地,气都没喘匀,就被那牛辅锤得屁滚尿流,全都跳了那黄水。”
“去去去,恁个瓜怂包说咧!”
“纯纯在这胡说哩嘛,朝廷哪有恁多骑兵,恁胡日鬼哩!”
“额咋听人说,是那吕布故意滴,这两日城里人都说是他故意败给的牛辅,是故意使坏咧。”
“这人,坏滴很!”
“咦!恁个闷怂,掰说话嘞,学额们关中人说话干甚。”
“咋!”
“你咋!”
“狗屎想耐打呢!”
“来啊,往出走?!额锤死你!”
“哈哈哈……”哄堂大笑。
忽地,远处官道上,有数百骑奔来。
为首那一匹战马,体型远超身后战马。
其四肢粗壮,通体血红,犹如一头猛兽。
马上那人,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腰束狮蛮带,足蹬犀皮铜钉靴,头戴鎏金雉翎冠,一双红翎长一尺有余。
骚包一个。
正是回京的吕布。
其身后紧跟着张辽,魏越等人。
入了霸城门,降下马速,吕布笑得意味深长道:“本将去司徒府复命,尔等先行回营。”
“文远,你与我同去。”
“唯!”
“主公,依我朝制,您不是该入宫向皇帝复命吗?怎地要去司徒府?”成廉取下铁胄,挠着湿漉漉的后脑勺问。
“哈哈,莫要问这么多,都去吧。”吕布大笑。
“唯!”成廉等人齐齐抱拳应道。
随即,吕布领着数十亲卫,直奔未央宫北门外的官署区。
一刻多钟后,吕布来到司徒府门外。
此时司徒府门前,不断有背着公文圆筒的小吏策马来去。
好不忙碌。
而十数丈开外,尚书台官廨阙门前,却是一片冷清。
当真讽刺。
“下官见过温候。”
吕布还没下马,便有司徒府掾吏从阶上奔下牵马,谄媚笑道:“王公嘱咐过,温候来了,不必通报,请随下官来。”
“哈哈哈!”吕布忽大笑,眉眼能瞧出颇为受用这话。
跟着小吏穿过好几个院落,这才来到一座高近两丈,内有六根黑色大圆立柱做支撑的公堂前。
此时堂中,有上百官吏在忙碌,颇为嘈杂。
时不时还有咒骂声。
而王允则于上首座上,背靠漆木屏风,正执笔伏案,低头处理着案上堆积成山的朝中事务。
时不时还抬头冷着脸与下首座中的几人交谈几句。
若有不如意者,更会声色俱厉的大声叱骂。
“温候,请随下官去偏厅。”
见吕布站定观望,那官员忙伸手请道。
吕布斜睨了小吏一眼,神色不悦道:“本将见不得人?”
“不不不,下官惶恐,惶恐……”
那小官当即吓得脸色煞白,两股颤颤。
“哼!”吕布冷哼一声,大步走入堂中。
“布讨贼不利,今率军而回,特来请罪!”
吕布站定后,中气十足地吼了声。
霎时,一片死寂。
堂中所有人都僵住了,呆呆地看着器宇轩昂的吕布。
好家伙,回京不入宫复命,却来寻王允请罪。
他将小皇帝刘协置于何地?
又将王允置于何地?
这不是存心给王允难看吗?
吕布这是饮了多少酒?
堂中,众多官吏面面相觑。
有震惊的,也有厌恶的。
更有嘴角噙着微笑,暗暗看戏,看得有滋有味的。
如尚书仆射,士孙瑞。
这老头抿着嘴,看着上座王允那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的脸色,一双浑浊泛黄的眸间满是快意。
除了杨彪,终于又来了个,敢明着给王允上眼药的猛士了。
这三姓家奴,有意思,甚是有意思。
谁说此人是无智蠢物。
看,这不是挺聪明的。
这时机选真真是好。
上座,王允盯着吕布,眉毛上扬,眼皮狂跳,嘴微张,右手死死捏着下颌黑白掺杂的胡须,眸间满是震惊之色。
是久久回不过神来。
回过神来,王允那张生着老人斑的脸,当即刷了一层红晕。
气得两颊都在微颤,那两大眼袋亦在快速跳动。
‘这三姓家奴,谁给他的胆子,竟敢如此羞辱老夫,谁!’
‘他怎么敢,怎么敢的!’王允的内心在咆哮。
士孙瑞躲在人后,看看一脸无畏,直视王允的吕布,又看看脸青一阵,紫一阵的王允,他嘬着腮,右手死死拧着大腿肉,憋得极是辛苦。
吕布这一出,实在太绝了。
今日朝会之上,杨彪那彪人,又一次当朝弹劾王允按下弘农战报不报一事。
这次杨彪的措辞更加猛烈尖锐。
称王允此举不仅是专擅,更是意图欺君。
因而如今朝中百官,都猜到了李肃被杀,吕布主动退兵的背后真相。
现下吕布来请罪这一出,无异于是公开羞辱王允识人不明,更是对王允先前算计的反击。
明面上,此战失利,怪不着吕布。
但吕布却摆低了姿态请罪。
这不仅是羞辱,更是讥讽,是在挑战王允的权威。
同时,吕布这般做,也能让如今朝中那些在二人之间摇摆不定者,亲眼看到他吕布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这是在宣告,他吕布回来了,而且比之前更加强硬。
‘好个吕布,一箭三雕,出去一趟竟变聪明了。’一时间,士孙瑞心下是啧啧称奇。
此时此刻,他忽觉得吕布怎么看怎么顺眼。
“奉先这说的是哪里话。此战失利,李肃其罪当诛,非是奉先之过也。”王允语气微有些发颤,案面下双手死死攥着拳头,指关节发白。
“谢王公宽恕!”话到嘴边,吕布忽改口道。
“噗!”
人群中,士孙瑞猛地捂住嘴,迅速弯下身子,险些没乐出声来。
吕布这句话用心更毒。
这话要是传入皇帝耳中,又该怎么想王允。
一刻钟后,吕布出了司徒府。
刚坐到赤菟背上,一旁张辽便勒马靠了过来。
张辽歪着身子,压低声音恭维笑道:“主公今日这请罪之举,着实是妙,让辽开了眼。
尤其是那几句诛心之言,着实厉害,今日之后,定能让王允沦为朝中公卿口中的笑话。”
“啊!”吕布瞪眼,两眼眨啊眨啊,满是茫然,看起来懵懵的,萌萌的。
显然,吕布没怎么听懂。
见得吕布这幅表情,张辽嘴瞬间长大,龇牙咧嘴,单手盖脸,哭笑不得。
得,这纯纯是来撒气的。
天呐!
自己这是拜了个什么神仙主公!
怎地越来越觉得有些草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