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庭院内。
胡惟庸望着明月沉思。
大明盐政历来由淮西勋贵把控,两淮盐场的管事多是跟随陛下起兵的老兄弟。
每年盐课的大半利润,也间接流向淮西集团控制的商号。
如今太子跳过两淮,专盯两浙,乃至于重用吕本。
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胡惟庸眼神中多了几分阴鸷。
太子临政,自然是要夺权的,这权力只能从他这个左相手里拿。
所以不管是从哪个角度来说,太子都不可能扶持他的淮西党,那就只能去扶持浙东党。
太子想要在朝堂上培养自己的势力,从表面上看来,淮西党向来紧跟陛下与太子殿下,可只有胡惟庸清楚,淮西党跟淮西勋贵集团,其实是两码事。
简单来说,淮西党是胡惟庸的,而淮西勋贵集团,则是追随陛下的。
胡惟庸一直所做的事情,就是刻意来模糊这个概念,把淮西党跟淮西勋贵混为一谈,也正是因为这样,所以胡惟庸才能营造出庞大的权力网络。
他也深知老朱脾性,所以哪怕是通政司的成立,也没有多说什么。
但如今太子,是该给他一些教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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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数日后。
吕本盐政的奏章细则送过来了,新的制盐工艺也基本上完善了流程。
朝会上。
朱标便提出了有关盐政改革的奏文。
正常官员的上奏是要经过通政司的,但太子不需要,当朝上奏也符合规矩。
“父皇,儿臣观近年盐政,开中法推行日久,渐生积弊,奏请改革盐引兑换之法,以解国库燃眉。”
话音刚落,百官骚动。
早些时候胡惟庸就已经暗中传信淮西党官员,盐政乃淮西集团核心利益所在,绝不能让太子轻易改动。
工部左侍郎陈宁率先出列,躬身奏道:“殿下三思!开中法自洪武三年推行至今,凭此为北方边仓筹粮百万石,若贸然改动,恐动摇边防根基。”
“臣闻殿下欲许商人以银、钞、铜料折粮换引,可商人逐利,若皆以轻省的银钞换引,谁还愿运粮至边?”
“届时边军缺粮,恐生祸乱啊!”
老朱对边关极其重视,开中法本就是以盐利换军粮,维持军事开支。
工部左侍郎陈宁的反对,便是点出盐利跟军粮的关键。
老朱不语,他还要看看太子怎么说。
朱标淡然解释道:“如今两浙商人不愿运粮换引,非不愿为,实不能为。”
“两浙至北平边仓千里之遥,漕运一月有余,每石粮运费加损耗竟达百五十文,而江南米价仅二百文一石,商人运粮至边关,不赚反赔,谁愿做这赔本买卖?”
随后朱标看向户部尚书殷哲问道:“殷尚书,上月两浙盐司奏报,积压盐引三万道,对应盐斤千二百万斤,皆因商人不愿运粮。”
“若长此以往,官盐滞销,盐课锐减,边仓虽需粮,却也不能以盐政崩坏为代价吧?”
殷哲很无奈,他是淮西党人,可面对太子问话,也只能回道:“回殿下,两浙盐引积压之事属实,户部已收到奏报三月有余,却因无良策,至今未能解决。”
陈宁脸色微沉,又道:“即便如此,也不该用银钞折粮!宝钞如今贬值得厉害,一贯钞在江南仅换七百文,若许商人用钞换引,盐课收入岂非要缩水三成?国库本就空虚,这不是雪上加霜吗?”
朱标顺势道:“正因如此,才定两浙商人换引,可缴银三成、钞五成、铜料二成,其中钞按一贯抵八百文算,铜料每百斤换三引盐。”
“如此商人有选择,朝廷既能收银补国库,又能得铜料供宝源局铸钱,还能借盐引流通提振宝钞,一举三得,何来缩水之说?”
顿了顿,朱标补充道:“况且,商人用钞换引,比私下用钞换铜钱更划算,自然愿用钞。”
“钞能换盐,盐乃百姓刚需,民间见钞有用,便不会再视钞为废纸,宝钞渐复,将来盐课收入只会增不会减,这才是长久之计。”
老朱闻言,暗暗点头,宝钞贬值之事他早就知晓了,也没有打算放任,而是准备救钞。
前些时候老朱已是命宝钞提举司减半印制,同时回收民间破损宝钞,试图通过控制总量稳定钞价。
再就是强制钞盐挂钩,在盐政中嵌入宝钞流通要求,规定商人换盐引时必须要用一定宝钞。
钞盐挂钩这个事还没有实行,但如今太子先行提出,很是合乎心意。
陈宁还想辩驳,然迟疑一下,就没开口了。
不能全是他来怼太子吧,正常辩驳几句没问题,可要是上头了,得罪太子可就不好了。
胡惟庸自然也不会只是安排他,随后御史郑赐出列奏道:“殿下,盐政历来以两淮为核心,两淮盐课占全国七成,盐商多是跟随陛下起兵的淮西旧部。”
“如今殿下只改两浙盐引之法,却对两淮无一字提及,岂不是厚此薄彼?两淮盐商若见两浙商人得利,恐心生不满,届时盐课动荡,反而不美啊!”
这话看似为两淮盐商抱不平,实则暗指朱标偏袒浙东。
朱标听出话外之音,却未动怒,反而温和道:“郑御史误会了。”
“先改两浙,非厚此薄彼,而是试点先行。”
“两浙盐引积压最甚,改好了可作范本,再推广至两淮、长芦等盐司。”
“至于两淮盐商,待两浙试点成功,自会进行推广。”
朱标随后向老朱作揖道:“父皇,儿臣深知盐政关乎国本,故不敢贸然推行全国。先试两浙,若半年内盐引流通、盐课增收,再推广不迟。”
“若有不妥,也易调整,不至于动摇全局。此乃稳妥之策,非为偏袒任何一方。”
这番话看似对老朱说,其实也是给淮西勋贵们一个交代。
毕竟老朱屁股下的龙椅,就目前来说,主要就是靠淮西勋贵集团抬起来的。
对于太子的话,老朱面露微笑,感觉很是满意。
然而眼间已成定局,胡惟庸接下来的一番话,顿时让局势失控。
也让朱标深刻了解到,这个左相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