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你了!刘季亭长!”
秦吏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堵在藤蔓遮掩的洞口,如同索命的无常。他手中的秦戟已然探入,锋利的援尖距离刘季的胸膛不过数尺!
死亡的寒意瞬间刺穿骨髓。
刘季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隆——”
身后石壁内部传来的不再是细微的机括声,而是沉闷如雷的巨石摩擦声!整个洞穴都随之轻微震动,簌簌地落下灰尘。
那秦吏脸色骤变,惊疑不定地试图看清洞内黑暗中的异动。
电光火石间,刘季只觉后背依靠的石壁猛地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惊呼着向后倒摔进去!
“亭长!”疤脸汉子反应极快,怒吼一声,不是扑向洞口,而是猛地扑向刘季,试图抓住他。
“咔嚓——轰!”
一块足有半人高、看似与山壁浑然一体的巨大青石,毫无征兆地从洞顶轰然落下,精准无比地砸封在洞口之内!几乎将那秦吏探入的半个身子和戟尖直接砸断!
“啊!!!”洞外传来半声凄厉到非人的惨嚎,随即被巨石彻底隔绝,只剩下沉闷模糊的咒骂和惊呼。
“砰!”刘季重重摔在冰凉的地面上,后背着地,疼得他眼冒金星。疤脸汉子也收势不及,滚倒在一旁。
洞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几人粗重惊恐的喘息声,以及地下河汩汩的微弱水声。
黑暗。绝对的黑暗。
刚才的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无法思考。
“亭…亭长?你没事吧?”是那个精瘦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从不远处传来。
刘季艰难地坐起身,摸索着四周。地面冰冷而潮湿,似乎是天然岩石。
“没…没事……”他声音沙哑,心脏还在疯狂擂鼓,“刚才…那石头……”
“是机关!”年轻人急促地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这洞里…有机关!刚才…刚才一定是亭长您触发了机关!”
机关?
刘季猛地想起自己摔倒前,手指似乎无意识地在石壁刻痕上用力划过。
他急忙回身摸索。身后不再是空荡的洞穴,而是一面冰冷粗糙的石壁——正是那面刻有奇异符号的石壁。但它现在看起来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刚才的入口和那救命的落石仿佛都是一场幻觉。
墨家!真的是墨家机关术!
历史老师的灵魂在疯狂震颤。这不再是史书里冰冷的文字,而是真实存在、并且刚刚救了他一命的、超越时代的伟大智慧!
“娘的…真…真神了……”疤脸汉子也爬了起来,声音充满了后怕和敬畏,“亭长,您…您真是天命所归?连山神都帮您?”
刘季嘴角抽搐了一下。天命?不,这更像是…人谋。是某个早已湮没在历史长河中的学派,留下的最后馈赠…或考验。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外面…外面怎么样了?”他低声问。
几人屏息凝神。洞外隐约传来秦吏们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凿击声,但声音沉闷,显然那巨石极厚,一时半会儿绝无可能凿开。
暂时安全了。
但新的恐惧随之袭来——他们被封死在一个完全黑暗的洞穴里了!
“火…火折子!谁有火折子?”刘季急忙问道。黑暗是人类最原始的恐惧。
一阵摸索声,随即是一声懊恼的咒骂:“娘的,跑丢了!”
“我…我有。”那个精瘦年轻人小声说。片刻后,一丝微弱的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咫尺之内的黑暗,映出几张惊魂未定、沾满污垢的脸。
火光下,刘季这才看清,跟着他逃进来的,连自己在内,只有五个人。
疤脸汉子,一脸凶悍,但眼神此刻写满了对刘季的敬畏。
精瘦年轻人,举着火折子,眼神躲闪,却对洞穴似乎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另外两个刑徒,一个抱着受伤的胳膊,一个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稚气和未褪的恐惧。
加上自己这个冒牌亭长。这就是他刘季,未来的汉高祖,眼下全部的“创业”资本。寒酸得让人想哭。
“看看…看看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刘季下令,声音努力保持镇定。他是主心骨,他不能先乱。
借着微弱的火光,几人开始小心翼翼地探查。
洞穴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显然是天然形成,但很快他们就有了惊人发现。
“亭长!这…这墙上有字!不对,是画!”年轻的刑徒指着一侧石壁惊呼。
刘季凑近。只见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刻着几幅线条古朴却极其传神的壁画。
第一幅:无数小人正在建造一座宏伟的城池,但监工模样的人手持皮鞭,肆意抽打,脚下伏尸累累。
第二幅:一群手持奇怪工具(矩尺、规器)的人,正在帮助平民搭建房屋、修缮水利。
第三幅:战争场面,一方旗帜上隐约可见“秦”字,另一方则是一种从未见过的、由“矩尺”和“规器”交叉构成的旗帜图案。持奇怪工具的一方正在败退,许多人战死,余部遁入山林。
第四幅:幸存者潜入一座巨大的山腹(图案中心赫然是他们所在的这个洞穴结构草图!),将许多书籍和工具藏匿于深处,然后…用巨石彻底封死了入口。
壁画的最后,刻着一个与刘季怀中金属片上一模一样的、复杂的几何符号。
刘季的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这壁画讲述的,分明是墨家与暴秦的抗争、失败、以及最后的隐匿史!
“兼爱…非攻…节用…非命……”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墨家的核心思想如同条件反射般从历史老师的脑海里涌出。
“亭长,您…您认得这些鬼画符?”疤脸汉子瞪大了眼睛,敬畏更深。
“这…这不是鬼画符。”刘季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四人,“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学派。他们反对暴秦,失败了,最后躲到了这里。”
他隐瞒了“墨家”这个名字,现在还不是全盘托出的时候。
“那…那他们是好人?”年轻刑徒怯生生地问。
“也许吧。”刘季不置可否。历史的评价总是复杂的。但他心中已然确定,这洞穴,就是墨家的一处秘密据点!而怀中的金属片,就是钥匙!
“找!仔细找!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出口,或者…他们留下的东西!”刘季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如果这里是墨家的藏身之所,绝不可能只有一条死路!
几人立刻分头摸索。
突然,那个一直沉默寡言、抱着胳膊的受伤刑徒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这…这地上有缝!”
众人围过去。火光照耀下,只见地面岩石上,果然有一道极细极规则的直线缝隙,形成一个约莫一人宽的方形轮廓——这绝非天然形成!
“是暗道!”精瘦年轻人语气肯定。
刘季蹲下身,手指划过那冰冷的缝隙。缝隙中心,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形状…
他猛地掏出怀中的黑色金属片,对比了一下,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完全吻合!
他颤抖着,将金属片小心翼翼地对准凹陷,轻轻按下。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括响动,在死寂的洞穴中如同仙乐!
紧接着,那块方形石板竟无声无息地向下沉陷,然后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的黝黑石阶!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书卷气息的空气涌了上来。
五人面面相觑,脸上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我…我先下!”疤脸汉子一咬牙,夺过火折子,就要率先探路。
“慢!”刘季拉住了他。历史老师的谨慎回来了。“下面情况不明,可能有…机关。”他想起了墨家机关术的厉害。
他拾起一块碎石,扔了下去。
石子沿着石阶滚落,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路向下,良久才传来落地的回音。听起来并无异常。
但刘季不敢大意。他想了想,脱下破烂的外袍,用刀割下一条布带,绑住碎石,再次缓缓垂下去,如同扫雷般在前方石阶上轻轻晃动、敲击。
果然,在下降到第三级石阶时,布条晃动的石子敲击某块石砖,侧壁突然“嗖”地一声弹出一支锈迹斑斑但锋锐犹存的青铜弩箭,狠狠钉在对面的石壁上!尾羽剧烈颤动!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若不是这般试探,冒然下去,此刻已经被穿肠破肚!
刘季也是心有余悸,继续如履薄冰地试探。足足花了一刻钟,才确认了前面七八级石阶是安全的。
“跟紧我,每一步都踩我的脚印!”刘季沉声道,接过火折子,率先小心翼翼地步下石阶。
石阶陡峭而漫长,向下延伸了足有十几米,终于抵达底部。
火光所及,是一个比上层稍小,却明显有人工精心修葺痕迹的石室。
石室中央是一张石桌,两旁各有石凳。桌上竟然整齐地摆放着几卷东西——不是常见的竹简,而是某种经过特殊鞣制、颜色暗黄的兽皮卷!
四周石壁开凿出一些壁龛,里面放置着一些他们从未见过的、奇特的青铜工具:似尺非尺,似规非规,结构精巧,即便蒙尘也透着超越时代的精密感。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石桌的石壁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古篆字。
虽然年代久远,但刘季一眼就认了出来——
“非攻”。
墨家核心思想的直接宣示!
这里,就是墨家最后的传承之地!
刘季的心脏狂跳,几乎要窒息。他快步走到石桌前,颤抖着拿起最上面那卷兽皮。
皮卷入手冰凉柔韧,异常坚韧。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上面的字迹是用某种永不褪色的墨料书写,笔画清晰。开篇第一句,就如惊雷般劈入他的脑海:
“秦暴虐,以苛法虐民,以强权毁城,非兼爱之道。吾道虽微,亦不可绝。后世得入此室者,非巨子而无钥,既为天意……”
后面的字迹,却突然变得极其古怪,不再是文字,而全是那种复杂的几何符号和点线图谱,如同天书!
刘季看得头昏脑涨,作为历史老师,他能读懂古文,却完全无法理解这些符号的含义。
就在这时。
“噗——”
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剧烈的凿击声!同时响起的,还有秦吏隐约的狂喜吼叫:“凿穿了!快!再加把劲!”
碎石和灰尘从他们下来的洞口簌簌落下。
追兵…快要突破第一道巨石机关了!
刚刚获得的喘息之机瞬间消失,致命的危机再次逼近!
“亭长!怎么办?!”疤脸汉子急声道,握紧了手中的刀。
刘季猛地合上兽皮卷,目光急速扫过这间密室。
没有其他出口!
这是一个绝地!一个墨家留给后世有缘人的…同时也是绝境的传承之地!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石桌上那几卷冰冷的兽皮卷,和墙壁上那两个字上。
非攻…
不主动进攻,但…
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历史老师特有的、绝境中分析线索的锐光。
“把工具都拿上!退到石阶下面!”他厉声命令,“快!”
虽然不明所以,但此刻刘季的威信已然建立,几人立刻动手,将壁龛里那些沉重的青铜工具胡乱抱在怀里,退到石阶下方狭窄的入口处。
刘季最后一个退下,他死死盯着那即将被彻底凿开的洞口,又看了一眼手中的兽皮卷和这间“非攻”石室。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成型。
墨家…真的只是“非攻”吗?
还是说,他们在守护某种…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而此刻,他要用这力量,落下在这乱世中的…
第一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