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刺破晨雾,洒在芒砀山苍翠的岭脊上。
站在墨家洞窟外的平台上,刘季深吸了一口清冽而自由的空气,胸腔中那股劫后余生的激荡仍未平复。脚下,是两名秦吏冰冷的尸体;身后,是四名以他马首是瞻、眼神炽热的追随者;怀中,是神秘冰冷的墨家信物与兽皮卷。
历史在这里,拐出了一个微小的、却只属于他刘季的弯道。
“亭长,此地血腥味太重,不宜久留。”夏侯婴的声音将他从豪情中拉回现实。这个精瘦的年轻人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冷静,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山林,“秦吏溃散,必引大军前来。需即刻清理痕迹,另寻稳妥落脚之处。”
刘季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未来为刘邦掌车驾、屡次救主于危难的滕公,这份谨慎周详,正是眼下最需要的。
“夏侯兄所言极是。”刘季从善如流,立刻下令,“疤脸,带人将这两具尸体拖远些,寻个深壑埋了,兵器收缴。年轻人,你叫什么?”他看向那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刑徒。
“回…回亭长,小的叫狗蛋……”年轻人怯生生道。
“好,狗蛋,你手脚灵便,去找些藤蔓枝叶,将洞口遮掩起来,莫让人轻易发现。”刘季分配着任务,最后看向那个一直抱着伤臂的沉默汉子,“这位兄弟,你伤势如何?可能行走?”
那汉子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了刘季一眼,低声道:“皮肉伤,不碍事。亭长唤我阿仲便可。”
“好!阿仲,你随我和夏侯兄,我们即刻在左近搜寻,务必在天黑前找到一处能遮风挡雨、易守难攻的新营地!”
“是!”众人轰然应诺。
经历了洞窟同生共死和那石破天惊的反杀,刘季的威信已然牢固树立。他的命令不再有人质疑,反而充满了干劲。
这就是权力的雏形吗?刘季心中微动。
一行人迅速行动。处理完尸体血迹,粗略掩盖洞口后,便以墨家洞窟为中心,向四周山林搜索。
刘季凭借着历史老师对地理环境的分析能力,以及原身刘邦那点微薄的狩猎经验,最终在距离墨家洞窟约莫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选中了一个新的据点。
此地背靠陡峭石壁,前有一小片缓坡,坡下溪流潺潺,取水方便。侧面还有一片密林,便于隐蔽和获取木材。更重要的是,缓坡上方有一处天然形成的凹陷石崖,如同一个敞口的大山洞,稍加修整,便能容纳十数人避雨休憩,视野也相对开阔。
“好地方!”夏侯婴勘察后,也点头认可,“只需在缓坡前方设置些简易障碍,便可阻隔野兽与窥探。”
“便是此处了!”刘季拍板,“疤脸,阿仲,你二人负责砍伐树木,先在坡下溪边搭个能睡人的窝棚。狗蛋,你去多采些能吃的野果、块茎。夏侯兄,你随我再去探探周边路径,绘制简图,顺便看看有无狩猎陷阱的痕迹。”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求生的本能和对新领袖的信服,让这个小团体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刘季则拿着那卷最重要的兽皮卷,坐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再次沉浸其中。阳光正好,能更清晰地看清皮卷上的细节。
那些诡异的几何符号和点线图谱,在他眼中逐渐不再是纯粹的天书。结合之前启动那“守城撞锤”的经验,他隐约感觉到,这些图谱似乎是在描述力的传导、结构的组合、以及机括的联动。
这更像是一套…超越时代的工程学与物理学笔记!
其中几幅相对简单的图谱,似乎描绘的是如何利用杠杆和滑轮组省力地吊起重物;另一些则像是改良弓弩的击发机构,标注了更精准的力度和角度;还有一些,甚至涉及如何利用水力驱动简易的磨盘或锤打装置……
墨家,果然是以技术见长的学派!
刘季的心脏再次火热起来。这些知识,或许无法立刻造出毁天灭地的武器,但对于他们这群逃亡者来说,简直是生存下去的福音!
他立刻找到了描述如何设置省力陷阱和简易警报机关的图谱。
“夏侯兄!来看这个!”他招呼过夏侯婴,指着图谱上几个符号,“这似乎是一种绊索机关,连接响木,一旦触碰便能发出巨响示警。还有这个,像是能捕捉中小猎物的陷坑!”
夏侯婴凑近细看,他虽然看不懂符号,但对狩猎陷阱并不陌生,稍加比划,眼中便露出惊异之色:“妙啊!此设计比寻常猎户的陷阱更精巧,省力却更有效!亭长,您竟精通此道?”
刘季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将功劳推给墨家:“此乃古之贤者所遗智慧,我亦是偶得之,正在揣摩。”
他不再耽搁,立刻根据图谱指引,带着夏侯婴和稍后回来的疤脸,开始就地取材,尝试布置最简单的警戒机关和狩猎陷阱。
实践远比理论困难。第一次布置的绊索过于明显,第二次陷坑的伪装又不到位。但在失败了几次后,第一个成功的、利用藤蔓和枯木制作的简易报警装置,终于在夕阳下布置在了通往新营地的小径上。
当一只懵懂的野兔触发机关,导致一根悬空的枯木落下,发出“哐当”一声脆响时,疤脸和狗蛋都兴奋地叫了起来!
“成了!亭长!真成了!”
一种创造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冲淡了流亡的悲苦。刘季看着他们脸上质朴的笑容,自己也笑了。
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他区别于这个时代所有人的最大优势——他懂得如何学习和应用知识。
夜幕再次降临。溪边的窝棚勉强搭起了架子,铺上了干草。众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狗蛋采来的些许野薯,气氛却比昨日在洞中时轻松了许多。
疤脸甚至哼起了不成调的沛县小曲。
刘季则接着火光,用炭笔在刮平的木板上,艰难地记录着白日对兽皮卷的心得,并尝试画下营地周边的简易地图。
就在这时,负责在营地外围警戒的阿仲突然低喝一声:“谁?!”
所有人瞬间弹起,疤脸抄起了缴获的秦戟。
只见密林阴影中,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跑了出来,扑倒在火堆前,气喘吁吁,竟是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莫…莫动手!小人是…是沛县来的……”少年惊恐地举起手,手里紧紧攥着一节小小的竹管。
“沛县?”刘季心中一动,示意众人放下武器,“谁派你来的?如何找到这里?”
那少年喘匀了气,小心翼翼地递上竹管:“是…是萧功曹…萧大人派我来的。他说…说若听闻亭长之事,便设法来芒砀山寻…寻‘赤帝子’踪迹……我…我在山中乱转,险些迷路,是看到这边有烟气才……”
萧何!
刘季精神一振!历史上的萧何,果然没有放弃刘邦!
他接过竹管,拧开塞子,里面是一卷极薄的绢布,上面是萧何那熟悉的、端正而简洁的字迹:
“季兄足下:闻事急,心甚忧之。沛令惊惧,欲自保,然城中壮士多念兄豪义。旦日恐有大搜,务匿踪深藏,待势而动。妇孺皆安,勿念。功曹何,顿首。”
信很短,信息却极大!
一、沛县令害怕了,想抓刘邦撇清关系。(危机)
二、但沛县基层的豪杰壮士(如樊哙、周勃等)是心向刘邦的。(希望)
三、官方的大规模搜山很快要来,必须藏好!(紧迫)
四、吕雉和其他家眷暂时安全。(安心)
五、萧何本人态度暧昧,但暗中传递了消息。(关键盟友)
历史老师的思维急速运转,分析着每一个字背后的深意。
萧何这封信,是示好,是提醒,但也是一种观望。他在赌,赌刘邦能活下来,赌他值得投资。
而“城中壮士多念兄豪义”这句话,更是让刘季浮想联翩。这背后,恐怕少不了另一位贤内助的运作——他的妻子,吕雉。
那位在历史上以刚毅狠辣著称的吕后,如今还只是一位替他操持家业、打点关系的妻子。萧何能知道家眷安好,并特意提及,吕雉恐怕功不可没。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对萧何雪中送炭的感激,也有对吕雉的些许愧疚和牵挂,更有对未来的紧迫感。
他将绢布仔细收好,看向那送信少年:“辛苦了。狗蛋,分他些吃食。你今夜便在此歇下,明日一早,还需你带封回信给萧功曹。”
必须稳住萧何,必须让他看到自己的价值和在芒砀山的“势”!
送信少年的到来,如同在一池静水中投下了石子,让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几人再次感受到了外界的压力。
疤脸有些焦躁:“亭长,秦狗还要来搜山?咱咋办?”
刘季目光扫过众人不安的脸,最后落在跳跃的篝火上,眼神逐渐变得锐利和坚定。
他举起手中那卷兽皮卷,声音沉静却充满力量:
“秦吏来搜,便让他来。”
“这芒砀山,从此便是吾等之家,亦是屠秦之砦!”
“他们来的,便休想再轻易回去!”
“从明日起,我等便叫这芒砀山,处处皆是机关,步步皆是陷阱!叫那秦吏,有来无回!”
他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心,感染了众人。
“听亭长的!”疤脸第一个吼道。
“对!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季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兽皮卷上那些繁复的符号。
墨家非攻,守御无双。
而这莽莽山林,便是他实践这古老智慧,打造第一个根据地的试验场,也是他迈向未来的……
第一块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