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砀山深处,新营地的篝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刘季眉宇间的凝重。
吕雉的血书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掌心,更烫在他的心头。
沛县令竟然敢直接对萧何、曹参动手?!这比他预想的搜山围剿要凶险十倍!萧、曹二人不仅是他在沛县官僚体系内最重要的潜在盟友,更是未来汉初政权的核心基石!绝不容有失!
更重要的是,吕雉这封信里透出的信息——她不仅洞察了危局,更已然有了“计较”。这位历史上的吕后,在他尚未站稳脚跟时,就已不甘于幕后,要主动落子了。
这份果决狠辣,让他这穿越者都心惊肉跳。
“亭长?”夏侯婴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信上所言……”
刘季将血书递给他,言简意赅:“沛令要动萧功曹和曹狱掾,就在旦夕之间。吾妻在城中,已有谋划。”
夏侯婴快速扫过绢书,脸色骤变,失声道:“这…沛令安敢如此?!萧功曹乃县尊臂膀,曹狱掾掌刑名,动此二人,沛县必乱!”
“利令智昏罢了。”刘季冷笑,眼中闪烁着历史老师特有的洞悉光芒,“我刘季逃亡,他怕被牵连,急于撇清,拿萧、曹开刀,既能向朝廷表忠心,又能剪除我县中羽翼,一石二鸟。打得好算盘!”
“那…我等该如何应对?”疤脸等人也围了过来,虽不全明白,但也知情况危急。
刘季目光扫过眼前四人,最后定格在夏侯婴身上,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
“夏侯兄,原计划不变,你即刻下山,潜入沛县!但任务有变!”
“第一,寻萧何,并非求援,而是示警!告诉他,刀已悬顶,早做决断!”
“第二,寻曹参,告知同样消息。曹参掌狱讼,必有自保之力,或可知晓更多内情。”
“第三,找到樊哙!”刘季语气加重,“告诉我那屠狗的妹夫,他姐夫我要借他一身胆气和杀猪刀一用!让他联络所有能信得过的沛县子弟,如周勃、卢绾、王陵等,做好准备!”
“第四,”刘季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若…若见机不妙,萧、曹有即刻之危,而樊哙等人又已聚起…你可临机决断,或可…先发制人!”
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震得夏侯婴瞳孔一缩。
亭长这意思…竟是暗示可以武力劫狱甚至反戈一击?!
这已不是逃亡,而是…谋反的序幕!
夏侯婴只觉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深深看了刘季一眼,从这位往日看似混不吝的亭长眼中,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帝王般的狠戾!
“婴…领命!”他没有丝毫犹豫,重重一抱拳,转身便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山林。
刘季看着夏侯婴消失的方向,知道这一步棋,已是箭在弦上。
他将所有的赌注,压在了夏侯婴的能力、萧何的智慧、曹参的果决、樊哙的勇武,以及…他那位妻子深不可测的手腕之上。
“疤脸,阿仲,狗蛋!”刘季收回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我等亦不能枯等!即刻起,全力制作更多机关陷阱,尤其是拒马、陷坑!若夏侯兄事成,我等或许很快便要接应大批人马入山!若事败…这便是吾等最后据守之坟冢!”
“是!”三人轰然应诺,眼中燃烧着被危机激发的凶悍与忠诚。
沛县,夜,萧何宅邸。
书房内灯火如豆,萧何正对着一卷竹简怔怔出神,眉头紧锁。几日来,县令屡屡召见,言语间多有试探敲打,县尉也频频调动人手,气氛诡异。他何等精明,早已嗅到不同寻常的危险气息。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两声。
萧何浑身一凛,低喝:“谁?”
“功曹大人,故人托某送来山货。”窗外声音极低,却清晰无比。
萧何瞳孔微缩,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只见夏侯婴那张精瘦的脸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快进来!”萧何急忙拉开窗户。
夏侯婴如狸猫般翻入室内,不及寒暄,直接将刘季的口信和吕雉血书所言尽数告知。
萧何听罢,沉默片刻,脸上并无太多惊讶,只是长叹一声:“果然…县尊终是容不下我了。”他看向夏侯婴,目光锐利,“刘季…亭长,在芒砀山如何?”
“亭长已聚拢人手,凭古贤所遗机关之术,屡破搜山秦卒,站稳脚跟。”夏侯婴语速极快,“亭长言,时机已至,当断则断!问沛县父老,可愿助他?”
萧何眼中精光暴涨,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几上敲击着,脑中飞速权衡。
助刘季,便是谋反,九死一生。
束手就擒,或可暂保性命,但前程尽毁,甚至可能被当作替罪羊抛出去。
刹那间,他想到了刘季平日看似无赖实则豪迈的性情,想到沛县那些与刘季交好、勇武任侠的壮士,再对比沛县令的刻薄寡恩与秦法的严酷…
赌了!
萧何猛地一拍案几,决然道:“你回复亭长,萧何…愿助他一臂之力!然此事需周密谋划,强攻县衙无异送死!曹参处我亲自去说,他掌刑狱,熟知牢房布置与戍卒换防,至关重要!你即刻去寻樊哙,让他依计行事!”
“计将安出?”夏侯婴急问。
萧何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出一番话来。夏侯婴听得眼神越来越亮,最终重重点头:“明白!”
同一夜,沛县市井,樊哙肉铺后院。
樊哙正就着月光磨他那把厚重的杀猪刀,刀身在石头上刮擦,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身材雄壮如铁塔,满脸虬髯,眼神却带着一丝烦躁。姐夫刘季逃亡,他心中早已憋了一团火。
忽然,院墙头身影一闪,夏侯婴悄然落下。
“夏侯婴?”樊哙一愣,霍然起身,“你怎在此?我姐夫如何?”
“亭长安好,已在芒砀山聚义!”夏侯婴言简意赅,“然此刻沛县有变,沛令欲害萧功曹、曹狱掾,亭长有令,命你即刻召集周勃、卢绾等兄弟,如此这般……”
樊哙听罢,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猛地将杀猪刀往磨石上一剁!
“狗日的沛令!安敢害我姐夫兄弟!老子正愁这身力气没处使!”他低吼道,“周勃那吹鼓手的家伙就在隔壁,卢绾与我素来交好,我这就去唤他们!你说何时动手?”
“等萧功曹信号!”夏侯婴沉声道,“切记,首要救出萧、曹二位,控制县狱,而非强攻县衙!”
“晓得了!”樊哙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掂了掂手中那柄饮血无数的杀猪刀,“这刀,许久未尝人血了!”
沛县县衙,后院。
沛县令肥胖的身躯在榻上翻来覆去,心中同样不安。抓捕萧何、曹参的命令他已下达,明日清晨即动手。此事关乎其身家性命,不容有失。
就在这时,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进来,递上一卷密封的竹简:“主公,城外巡夜戍卒射下一只信鸽,腿上有此物,标注‘急呈县尊亲启’。”
“信鸽?”沛县令皱眉接过,拆开一看,脸色瞬间煞白!
竹简上字迹潦草,却如惊雷霹雳:
“芒砀贼首刘季,已得墨家妖术,造机关无数,聚众数百,不日将夜袭沛县,里应外合。应着,功曹萧何、狱掾曹参也。万急!”
没有落款。
但这内容已足够骇人听闻!墨家妖术?聚众数百?夜袭县城?里应外合?!
“这…这…”沛县令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竹简,冷汗涔涔而下。
他本就疑神疑鬼,这封来历不明的密信,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他的心理防线。
“来人!来人!”他尖声嘶叫起来,“传令!即刻!即刻抓捕萧何、曹参!打入死牢!加派双倍人手看守四门!全城戒严!”
他等不到明天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半个时辰后,萧何宅外。
一队如狼似虎的县卒火把通明,砸响了萧何家的大门!
几乎同时,曹参宅邸也被另一队人马团团围住!
沛县的夜,被彻底打破寂静。
萧何刚与匆匆赶来的曹参密议完毕,正准备依计行事,闻听门外喧嚣,脸色一变:“不好!沛令提前动手了!”
曹参面色沉毅,猛地抽出腰间佩剑:“事急矣!按第二计,杀出去,汇合樊哙!”
然而,县卒人数远超他们预估,且显然得了死命令,攻势凶猛。萧、曹两家仆役奋力抵抗,却被迅速击溃,二人被死死困在宅院之中,险象环生!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飞向城中各处。
肉铺后院,樊哙、周勃、卢绾已聚集了十余名胆大骁勇的沛县子弟,正等待信号。
闻听县卒已提前动手围困萧、曹,樊哙顿时目眦欲裂!
“等不了信号了!再等萧功曹就没命了!”樊哙咆哮一声,提起杀猪刀,“兄弟们,随我救人!”
“杀!”周勃默不作声地提起一根粗大的门闩。卢绾一咬牙,也抽出了短刃。
十余名壮士如同出闸猛虎,直扑萧何宅邸方向!
与此同时,潜伏在暗处的夏侯婴见状,知道计划全乱,心中一横,不再隐藏,长剑出鞘,如鬼魅般从侧翼杀向县卒!
沛县狭窄的街道上,瞬间爆发了激烈的混战!
樊哙一马当先,那把厚重的杀猪刀挥舞起来,竟有万夫不当之勇,碰着的县卒非死即伤!周勃闷声不响,门闩横扫,力道千钧!卢绾则身形灵活,专攻下盘。夏侯婴剑法精准狠辣,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解围救险。
这区区十余人,竟凭借一股血勇和突然性,将数量占优的县卒杀得节节败退!
混乱中,萧何和曹参也趁机带着家眷冲杀出来。
“不要恋战!去县狱!”萧何虽文士,此刻却异常冷静,高声指挥,“控制县狱,便有据守之地!”
众人且战且走,向县狱方向冲去。
沛县城内,杀声震天,火光四起,乱成一团。无数百姓紧闭门窗,瑟瑟发抖,不知发生了何事。
沛县令在县衙内听得回报,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尖叫:“顶住!给我顶住!关闭县衙大门!快向郡府求援!”
他知道,今夜过后,无论胜负,沛县的天,都已经变了。
而此刻,芒砀山中,刘季正摩挲着那冰冷的墨家令牌,眺望着沛县方向,等待着那条注定要染血的消息。
他的棋,已落下。
吕雉的棋,也已落下。
而现在,轮到夏侯婴、萧何、曹参、樊哙…这些未来的汉初功臣们,落下他们以自己的胆魄和鲜血为注的棋子了。
历史,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向一个未知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