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砀山的清晨,雾气氤氲,鸟鸣清脆,却掩不住一丝山雨欲来的紧绷。
新营地的窝棚依旧简陋,但已然多了几分人迹。溪边用石头垒起了简易灶台,晾晒着几张勉强鞣制的兔皮。最重要的是,以营地为中心,方圆百步内的几条小径上,已然布下了七八处或示警、或伤敌的简易机关。
这都是刘季带着夏侯婴等人,根据兽皮卷上那晦涩的图谱,摸索仿制而成的。过程磕绊,甚至付出了疤脸被夹伤手指的代价,但当第一个陷阱成功捕获一只肥硕的山獾时,所有人的兴奋都难以言表。
知识,真的能变成力量,变成肉食!
刘季坐在溪边,就着晨光,再次研读兽皮卷。经过几日实践,他再看那些符号,已能模糊分辨出哪些是关于“力”的传导,哪些是关于“机”的联动。这更像一套严密的工程语言,而他,正在尝试成为它的破译者。
“亭长。”夏侯婴无声无息地走近,脸色凝重,“今早我去西面山脊探查,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脚印和折断的树枝,非猎户所为,至少十人以上,配有兵刃。怕是…搜山的来了。”
终于来了!
刘季心中一凛,立刻起身:“疤脸,阿仲!戒备!狗蛋,立刻去把所有警戒机关的绊索再检查一遍!”
整个小营地瞬间紧张起来,方才的宁静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的肃杀。
刘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目光扫过营地周边那些不起眼的陷阱——那些用藤蔓、枯木、尖锐竹刺构成的、凝聚了他数日心血的“非攻”之作。
“所有人,退守石崖下!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妄动,更不得出声!”他低声下令,自己则选择了一处能俯瞰主要来路的灌木丛,匍匐下来,屏息凝神。
等待,是最煎熬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风声和鸟鸣。
就在狗蛋几乎要以为夏侯婴看错了时——
“咔嚓!”
一声枯枝被踩断的脆响,格外清晰地从下方小径传来!
紧接着,是压低的抱怨声:“妈的,这鬼山,蚊子忒多!那刘季一个破亭长,能藏到哪儿去?”
“少废话!县尊下了死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搜仔细点!”
人影晃动,约莫十五六名县卒,在一个穿着皮甲、似乎是队率的汉子带领下,骂骂咧咧地沿着溪边小径搜索过来。他们队形松散,显然并不认为真能找到什么,更像是在应付差事。
刘季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成败,在此一举!
领头那个队大大咧咧,一脚踢开挡路的灌木——
“咻——啪!”
一根被巧妙弯曲并固定的弹性极佳的细竹竿猛地弹起,带动系着的空竹筒,狠狠撞在侧面的另一节竹管上,发出了一声突兀又响亮的敲击声!
“什么动静?!”所有县卒吓了一跳,立刻警觉地停下脚步,持戈四下张望。
“晦气!怕是山鸡野兔啥的。”队率骂了一句,松了口气,示意继续前进。
然而,就在他们惊魂未定,注意力被那声敲击吸引的瞬间——
“哎哟!”
队伍中间一名县卒脚下猛地一绊,身体失衡向前扑去!
他这一倒不要紧,手臂下意识乱挥,又刮到了旁边另一根近乎透明的细藤——
“哗啦啦——!”
头顶树冠上,一个用藤网兜着的、满是尖刺的荆棘团轰然落下,虽未直接砸中人,却正好滚落到县卒队伍中间,引起一阵惊呼和混乱!
“有埋伏!小心!”队率终于意识到不对,厉声大喝,队伍瞬间挤作一团,惊恐地打量四周,生怕再有什么东西落下。
就是现在!
刘季眼中精光一闪,对躲在另一侧的夏侯婴猛地打了个手势!
夏侯婴会意,用力拉动了手中一根早已准备好的长藤!
“轰隆!!”
就在县卒队伍侧后方,一截被藤蔓勉强维系平衡的枯朽树干,应声倒下,虽未砸中人,却彻底堵住了他们的退路,扬起的尘土更是加剧了恐慌!
“后退!后退!有贼人!”队率声音变了调,挥舞着戈矛,试图稳住阵脚。
然而,恐慌是会传染的。未知的、看不见的敌人和最可怕的。这些县卒平日欺负百姓在行,何曾见过这等“草木皆兵”的阵仗?
“鬼!是山鬼!”
“刘季会妖法!”
有人开始胡言乱语,队伍彻底乱了,有人想往前冲,有人想往后爬,挤作一团,反而又触发了两个小型绊索陷阱,虽未造成重伤,却引得惊叫连连。
灌木丛后,刘季看着下方乱成一锅粥的县卒,手心全是汗,心中却涌起一股巨大的、近乎战栗的成就感!
成功了!这些简陋的机关,成功地将一支装备、人数远胜于他们的搜山队,困在了方寸之地,陷入了无端的恐惧!
墨家之术,竟恐怖如斯!这还只是最粗浅的应用!
“亭长,要杀下去吗?”疤脸不知何时摸到他身边,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舔着嘴唇低声道。
刘季看着下方那些惊慌失措、甚至有些年轻的县卒面孔,摇了摇头。
“吓走即可。杀戮过甚,反引大军报复。”他低声道,随即对夏侯婴再次比划。
夏侯婴点头,和狗蛋一起,用早已准备好的投石索,将几块石头奋力掷向县卒队伍旁边的树林!
石头砸在树干上,发出砰砰的响声,在一片混乱中,听起来极像弓弩发射的声音!
“有弩!他们有弩!”
“快跑啊!”
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击溃!县卒们彻底失去了斗志,哭爹喊娘地推开同伴,甚至手脚并用地爬过那截倒下的枯木,狼狈不堪地向着来路溃逃而去,连兵器丢了几把都顾不上了。
片刻之后,小径上只留下一片狼藉和扬起的尘埃。
寂静再次笼罩山林。
刘季缓缓站起身,望着县卒溃逃的方向,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
赢了。兵不血刃。
“亭长神机妙算!”疤脸兴奋地捶了一下地面。
狗蛋和阿仲也跑了出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对刘季的崇拜。
夏侯婴走到刘季身边,看着那些简陋却奏效的机关,眼神复杂,低声道:“亭长,此等手段…闻所未闻。”
刘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解释墨家之事,只是道:“活下去,总得想些法子。”
他走到那些被触发的机关前,仔细查看,默默记下哪些设计成功,哪些还有缺陷。这都是宝贵的经验。
经此一役,他在这个小团体中的威信,达到了全新的高度。众人看他的眼神,已不仅仅是领袖,更带上了一丝对“神秘术法”的敬畏。
然而,刘季的眉头却并未舒展。
“搜山不会只有这一波。此次他们吃了亏,下次再来,必有准备,甚至可能调集更多人马,动用弩箭。”他沉声道,“此地,已非久留之地。”
众人刚放松的心情又提了起来。
“那…那我们去哪?”
刘季目光投向芒砀山更深、更险峻的腹地:“往深处走!寻一处真正易守难攻的险地!在那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夏侯婴:“夏侯兄,恐怕还需你冒险再回沛县一趟。”
夏侯婴一怔:“亭长有何吩咐?”
“去找萧何。但不止是送信。”刘季压低了声音,“告诉他,芒砀山‘赤帝子’已聚义,屡破秦搜。问他,沛县父老,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夏侯婴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刘季的意图——这已不仅是求存,而是在索要资源,试探人心,更是要借萧何之口,将芒砀山刘季的名声,彻底在沛县豪杰中传扬开来!
“另,”刘季声音更低,几乎微不可闻,“设法…见我妻吕雉一面。告诉她……”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说道,“告诉她,我一切安好,让她…暗中留意沛县令动向,若有异动,设法通过萧何传出消息。”
说出这话时,刘季心中是复杂的。历史上吕雉的强悍与手腕他心知肚明,此刻将其引入局中,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这步棋,险,却必须走。
夏侯婴深深看了刘季一眼,郑重拱手:“婴,必不辱命!”
就在夏侯婴准备悄然离去之时,山下却突然传来了一个清脆却带着焦急的少女声音,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刘亭长!刘季亭长可在?夫人…夫人有急信!”
众人悚然一惊!又有信使?还是个女子?
刘季猛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作村姑打扮、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正气喘吁吁、神色惊慌地从一条隐蔽小径钻出来,脸上还带着刮痕。
那少女看到营地众人,尤其是看到刘季,眼睛一亮,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举起一枚用布紧紧缠裹的细竹管:
“亭长!奴婢是夫人身边侍女小婵!夫人命我拼死送来此信!沛县令…沛县令恐要对萧功曹和曹狱掾不利!欲罗织罪名!夫人说…说……”
少女急得眼泪都快出来,“说唯有亭长…或可破局!”
刘季心中巨震,一把接过竹管。
吕雉的信!
而且信中的内容,远比他预想的更惊人!沛县令不仅搜山,竟已开始清洗县中可能同情刘邦的官吏?萧何、曹参危矣!
历史…竟因他的活跃,而加速了进程?!
他迅速扯开布条,抽出绢信展开。
吕雉的字迹,与他记忆中温婉模样截然不同,竟透着一股罕见的锐利与果决:
“夫君亲启:
吏欲捕何、参,旦夕事发。妾窃以为,与其坐待刀俎,不若釜底抽薪。沛令怯而贪,众吏离心。城中壮士,如樊哙、周勃、王陵者,皆念夫君豪义,可用之。
时机已至,当断则断。妾在城中,自有计较。
妻雉血书”
绢信末尾,竟真有一抹淡淡的、刺目的殷红!
刘季握着这封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血书,仿佛能看到吕雉在沛县宅中,写下这些字时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神。
她不是在报信求助。
她是在…献计!
甚至暗示她已在城中,有所布局!
这位历史上的吕后,竟在此刻,以如此强势的方式,正式登上了他争霸的棋局!
刘季猛地抬头,望向沛县的方向,浑身血液似乎都灼热起来。
风暴,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