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砀山,新营地。
篝火的光芒在刘季脸上跳跃,映照着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锐利。吕雉那封字字千钧的血书,仿佛在他掌心燃烧,将“沛县令欲害萧曹”的危机感和“妾自有计较”带来的惊悸感,同时烙入他的神经。
历史老师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将破碎的信息拼合成图。
沛县令的清洗、萧何曹参的险境、吕雉在暗中的布局、夏侯婴的潜入、樊哙周勃等沛县豪杰可能的态度……
这一切,不再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围绕他刘季展开的、正在实时涌动的惊涛骇浪!
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在芒砀山躲藏求生,等待命运的垂青。吕雉的血书像一根鞭子,抽醒了他——他必须主动介入,掌控沛县的棋局!
“疤脸!”
“在!”
“立刻加派岗哨,放出所有警戒机关!十里之内,任何人畜靠近,即刻示警!”
“是!”
“阿仲,狗蛋!”
“亭长!”
“清点所有缴获的秦吏兵刃、干粮,集中分配!从今日起,按战时管制口粮!”
“明白!”
一连串命令脱口而出,冷静而高效。刘季自己都未察觉,他此刻的语调和神态,已隐隐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威势。
他将血书仔细收好,再次拿出了那卷至关重要的墨家兽皮卷。但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去理解那些深奥的力學图谱和机关核心,而是飞快地翻动着,目光锐利地搜寻着。
他在找的,是那些相对简单、易于快速仿制、且能对大规模步兵队伍造成有效阻碍或杀伤的——防御性机关!
“找到了!”他手指猛地顿在一幅图谱上。
那上面描绘的并非精巧的连弩或撞锤,而是一种利用韧性极强的毛竹、藤索和尖锐木刺构成的,大型弹射式陷坑和连环绊索刺桩!图谱旁还有简单的批注:“阻步卒,裂其阵”。
就是它!
这种机关技术含量相对较低,所需材料山中易得,制作难度不大,但一旦在狭窄地形密集布置,对缺乏工程应对能力的秦朝县卒而言,将是噩梦般的存在!
“所有人,听令!”刘季举起兽皮卷,声音斩钉截铁,“暂停一切营建,集中所有人力,依此图所示,伐竹削木,制作陷阱!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那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让疤脸等人瞬间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压迫感,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
整个芒砀山营地,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气氛瞬间绷紧。
刘季则走到一边,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他画的是沛县的简易草图——城墙、城门、县衙、市集、以及萧何、曹参宅邸的大致方位。这是基于原身刘邦的记忆和历史知识。
他的目光,最终死死盯在了县狱的位置。
历史上,刘邦起义的第一步,便是攻占沛县。而其中关键一环,便是控制县狱,释放囚徒,扩充兵力!曹参作为狱掾,是内应的不二人选!
如今,沛县令要对萧曹动手,最可能将他们关押何处?必然是县狱!
而吕雉信中所言“釜底抽薪”,其所指的核心,恐怕也正是这沛县大牢!
“夏侯婴…萧何…曹参…樊哙…”刘季喃喃自语,手指在“县狱”位置重重一点,“你们一定要成功…一定要在沛令下死手之前,控制那里!”
他现在能做的,除了祈祷,便是为可能到来的、最坏的情况做准备——如果夏侯婴他们失败,如果萧曹被杀,如果沛县彻底落入敌手,大军围山…他必须拥有凭借地利和机关,与之一战的底牌!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芒砀山在紧张地备战。
沛县城内,却是暗流汹涌,杀机已迫在眉睫。
沛县,夜,曹参宅邸。
书房内,油灯如豆。曹参面色沉静如水,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一柄长剑,剑身映出他冷冽的眼神。作为狱掾,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沛县大牢的构造和守备弱点。
萧何坐在他对面,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低声道:“县令已密令,明日卯时,以‘勾连逆匪刘季’之罪,捕你我下狱。县尉的人,已暗中调动完毕。”
曹参擦拭剑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声音平稳无波:“知道了。”
“夏侯婴已联络樊哙,周勃、卢绾等人也已聚起,约有三十余敢战之士。”萧何继续道,语速略快,“然县卒有数百之众,强攻无异以卵击石。唯今之计,只有……”
“里应外合,突袭县狱。”曹参接口,语气肯定,“狱中戍卒,半数是我旧部,我可设法说动。只需制造混乱,打开牢门,放出囚徒,顷刻可得数百亡命之徒!届时据狱而守,以待刘季外援!”
“正合我意!”萧何眼中精光一闪,“然此计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万劫不复。”
曹参终于抬起眼,看向萧何,嘴角竟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萧功曹,自决定助刘季那日起,你我还有退路可言吗?秦法严苛,纵是束手就擒,亦难逃一死。不如…搏个前程!”
萧何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既如此…我即刻设法传出消息,令夏侯婴、樊哙等人,于明日卯时之前,潜伏于县狱之外!待狱中火起为号,便从外猛攻东侧角门!那里守备最弱,且…我已埋下暗桩。”
“狱中之事,交给我。”曹参归剑入鞘,发出清脆的铮鸣。
两位未来汉初的擎天巨柱,在这昏暗的灯火下,定下了武装劫狱,反戈一击的惊天计划!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沛县令因那封来历不明的“密信”,已然惊惧失措,竟将动手时间,提前到了今夜子时!
一个时辰后,夏侯婴如幽灵般潜回樊哙肉铺后院。
他将萧何与曹参的计划低声告知已聚集在此的樊哙、周勃、卢绾等三十余名沛县壮士。
“卯时?等不了那么久!”樊哙一听就急了,握着杀猪刀低吼,“俺这身力气都快憋炸了!不如现在就杀进县衙,剁了那狗官!”
周勃沉默寡言,却目光沉稳,按住他:“樊哙,噤声!萧功曹既有安排,必有其道理。贸然行动,只会害死他们。”
卢绾眼神闪烁,略显精明,也低声道:“不错,劫狱虽险,尚有成功之机。强攻县衙,是自寻死路。”
夏侯婴点头:“萧功曹亦是此意。诸位兄弟,且忍耐片刻,养精蓄锐。子时之后,我等便分批悄然前往县狱东侧埋伏,静待火号!”
众人压下沸腾的战意,默默检查兵器,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到来。
但他们,同样不知道,屠杀的刀锋,已经提前举起!
沛县令在内堂来回踱步,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不能再等了!不能再等了!”他神经质地念叨着,“那刘季得了墨家妖法,萧何曹参是其内应,今夜必反!必反!”
他猛地停下,对侍立的心腹县尉嘶声下令:“计划有变!不等天明了!即刻!就现在!调集所有人手,包围萧何、曹参宅邸!格杀勿论!提头来见!”
那县尉心中一凛,格杀?这与之前抓捕的命令可不同!但他不敢多问,抱拳厉声道:“喏!”
沉重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瞬间打破了沛县的寂静,向着萧、曹两家合围而去!
致命的危机,提前降临!
芒砀山中,刘季猛地从浅睡中惊醒,心脏狂跳,一股没由来的心悸感攫住了他。
他冲出窝棚,望向沛县的方向,夜色浓重如墨。
“夏侯婴…萧何…曹参…”他低声念着这几个名字,手心冰凉。
他知道,决定他,也决定整个楚汉历史走向的沛县之夜,已经开始了。
而他,却只能在这深山之中,等待一个未知的结果。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无比焦灼。
“亭长?”负责守夜的狗蛋小心翼翼地问。
“无事。”刘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再次投向那些正在赶制的机关,“加快速度!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风暴,已经不再是来临途中。
而是,已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