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县衙,如今已成了“沛公”刘季的临时治所。
堂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擦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血腥与硝烟混合的味道。刘季坐在原本属于县令的位置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青铜案几。
台下,萧何、曹参、夏侯婴、樊哙、周勃、卢绾等核心班底肃立,人人脸上都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振奋和…对未来的迷茫。
他们赢了,占据了沛县。但接下来该怎么办?
称王?立刻会引来周边郡县乃至咸阳的疯狂围剿。
固守?沛县小城,钱粮有限,如何抵挡即将到来的秦军反扑?
流窜?放弃根基,重新流亡,士气必将崩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刘季身上。
刘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份属于历史老师的宏大叙事冲动,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他知道,此刻任何不切实际的空想都是致命的。他需要的是活下去,并让眼前这些人相信,跟着他能活下去,而且能活得更好。
“萧何。”他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他往日混不吝的形象判若两人。
“臣在。”萧何立刻上前一步,姿态悄然转变,已以臣属自居。
“即刻清点府库、粮仓、户籍、兵甲,我要确数,半日之内报我。”
“喏!”
“曹参。”
“末将在!”曹参因伤无法挺直,声音却依旧铿锵。
“整编所有降卒、囚徒、自愿投军者,按战力、背景分营,老弱另编一营,负责后勤辎重。严明军纪,敢有扰民、私斗、煽动者——立斩!”
“喏!”曹参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夏侯婴。”
“末将在!”
“带你本部人马,巡视四门,加固城防,设置岗哨。凡有可疑人等,即刻盘查扣押!”
“喏!”
“樊哙、周勃、卢绾!”
“在!”三人轰然应诺。
“你三人各领一队精锐,日夜轮值,弹压城内可能存在的骚乱和趁火打劫,稳定民心。”
“放心吧沛公!哪个狗才敢炸刺,俺拧下他的脑袋!”樊哙拍着胸脯保证。
一连串命令清晰明确,直指要害,将混乱的沛县迅速纳入军事管制体系。萧何等人心中讶异,这位新沛公的命令竟如此老辣精准,仿佛操持过千军万马,与往日印象大相径庭,不由更多了几分敬畏与信心。
唯有刘季自己知道,这不过是现代管理学和组织行为学最基础的运用——信息透明、权责清晰、流程可控。
待众人领命欲去,刘季却抬手止住了他们。
“还有一事。”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传令下去,召集沛县父老、乡绅、以及…所有识文断字、或有百工技艺之人,午后于县衙前广场集会。本公有话要说。”
众人虽不明所以,但仍齐声应喏。
萧何心中微动,隐约猜到了什么。
午后,县衙前广场黑压压挤满了人。百姓们面带惶恐与好奇,乡绅们则忧心忡忡,不知这位“造反”起家的新沛公要如何对待他们。
刘季站在台阶上,看着台下众生相,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朗声开口。他没有用文绉绉的辞藻,而是用了最直白的大白话,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诸位沛县父老!我刘季,蒙大家抬爱,共推为‘沛公’,非为称王称霸,实为在这乱世之中,求一条活路!”
“暴秦无道,律法严苛,徭役繁重,民不聊生!这不是咱们沛县一地的苦难,乃是天下共苦!”
“今日,我既为沛公,便与诸位约法三章!”
“其一:杀人者,死!
其二:伤人及盗,抵罪!
其三:先前秦之苛法,一概废除!”
“除此三章,再无他律!我军士若有犯禁者,与民同罪!我刘季若有违誓,天人共戮!”
静。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炸开的议论和难以置信的狂喜!
“约法三章?!就…就这么三条?”
“废了秦法?那些…那些失期当斩、连坐、苛捐杂税…都没了?!”
“沛公万岁!!”
百姓的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广场!他们被秦法压迫得太久太狠了,这三条简单到极致的法律,如同甘霖,瞬间浇灭了他们心中的恐惧,点燃了最朴素的希望!
萧何、曹参等人震惊地看着刘季,他们没想到这位新主公开出的第一剂药方,竟是如此直击人心!这收拢民心的手段,堪称化境!
刘季抬手压下欢呼,继续道:“然,沛县新立,强敌环伺。欲保家园,需众人同心!凡有壮勇愿参军护家者,我刘季欢迎,并按军功授田赐爵!凡有工匠擅百工技艺者,可至萧功曹处登记,我另有重用,待遇从优!凡有献计献策、助我沛县强盛者,无论出身,皆可晋用!”
参军授田!百工重用!不论出身!
又是一剂猛药!不仅给了平民上升通道,更是直接将“工匠”的地位拔高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台下那些原本地位低下的工匠们,眼睛瞬间亮了。
萧何立刻意识到,这是沛公在践行那“尚贤”之誓,更是要挖掘沛县深层的人力与技术潜力!他立刻躬身:“臣,遵命!”
刘季的三把火——立规矩、收民心、聚人才——以超越时代的高效和精准,迅速稳定了沛县的局面,并为其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然而,危机从未远离。
傍晚,夏侯婴疾步闯入县衙后院,脸色凝重:“沛公!巡城斥候捕获三名形迹可疑之人,非本地口音,身上搜出符传,乃…泗水郡郡府派出的信使!其中一人拼死反抗被格杀,另两人已押下!”
刘季心中一凛:“符传内容?”
“他们嘴硬,但…从其行踪判断,恐是去向郡府求援,并…禀报沛县失陷之事!”夏侯婴低声道,“沛县之乱,恐已上达郡府!秦军…不日将至!”
该来的,终于来了!
刘季瞳孔收缩,压力骤增。他这点刚刚拼凑起来的家底,能挡住正规秦军的进攻吗?
“加强戒备!多派斥候,探查泗水郡方向动静!”刘季沉声下令,心中飞速盘算。
硬碰硬是死路一条。必须依靠城防,更重要的是…依靠墨家的力量!
他立刻起身:“萧何!随我去匠作营!”
所谓的“匠作营”,不过是临时划出的一片院落,集中了城内招募来的铁匠、木匠、皮匠等手艺人,正在萧何的组织下,赶制、修复军械。
刘季径直找到几位手艺最精湛的老匠人,也不多解释,直接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绢布——上面是他根据记忆和兽皮卷上的基础原理,绘制的改进版城防弩和简易投石机(砲)的示意图。
“诸位老师傅,看看此物,可能打造?”刘季将绢布展开。
老匠人们围上来,初时疑惑,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异的光芒!
“妙…妙啊!此弩结构竟可省力如此?射程恐能增加三成!”
“这砲…杠杆之力运用竟如此精巧?省人省力,石弹更远!”
“沛公…此等精妙军器,从何而来?”
刘季高深莫测地一笑:“此乃古之贤者所遗智慧,我偶得之。诸位可能仿制?”
“能!能!”老匠人们激动不已,对于工匠而言,能看到更精妙的设计,无异于武人得到神兵利器,“只是…需些时日,且需上好材料!”
“材料之事,萧功曹会全力配合!”刘季看向萧何,“此事乃我军机要务,优先供给一切所需!越快越好!”
“喏!”萧何郑重应下,看向刘季的目光更加深邃。这位沛公带来的惊喜,实在太多了。
离开匠作营,刘季心中稍安。墨家之术,正在从图纸变为现实的力量。
然而,就在他返回县衙途中,一名穿着普通百姓衣服、毫不起眼的汉子悄然靠近,飞速地塞给他一小卷竹简,低声道:“夫人呈送沛公。”说完,不等反应,便没入人群消失不见。
吕雉?
刘季心中一紧,回到衙内僻静处,迅速展开竹简。
上面只有寥寥数字,却是吕雉那特有的、冷静到残酷的笔迹:
“郡兵已动,领兵者郡尉李由,精甲三千,三日可达。”
“城中或有旧吏暗通郡府,名单在萧何处,宜早除。”
嘶——!
刘季倒吸一口凉气。
李由?那不是秦丞相李斯之子吗?!竟然亲自领兵?!
三千精甲!这远超他的预估!
而更致命的是…内部有奸细!
压力如山崩海啸般袭来!
但下一刻,刘季眼中闪过一抹狠戾与决绝。
来的好!李由又如何?三千精甲又如何?
这沛县,已非昨日之沛县!
我刘季,也非昨日之刘季!
“夏侯婴!”他厉声喝道。
“末将在!”
“持我手令,即刻调一队绝对可靠之人,按萧功曹所列名单,秘密抓捕!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喏!”
“传令各部,即刻起,全城戒严!准备迎战!”
“是!”
命令下达,刘季独自走入内堂,再次展开了那卷兽皮卷和吕雉送来的竹简。
他的目光,不再局限于那些守城器械图谱,而是投向了更深处,那些关于情报传递、密码暗号、以及…心理威慑的篇章。
墨家,绝非只有守御之道。
或许…在秦军到来之前,他可以先送一份“礼物”给那位李由郡尉。
比如,让那三千精甲的军营中,流传起一些关于“沛县墨家神术”、“触之即死”的…诡异传说?
刘季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属于幕后黑手的笑意。
战争,早已开始。
而方式,可以多种多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