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沛县的路程,刘季一言不发,眉头紧锁,完全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与思虑之中。
张良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他原本以“守城”为核心的思维湖泊,激起了滔天巨浪。
“固守孤城,非久计也。”
“联络四方,共襄义举。”
“或可西进伐秦,或可南下据楚。”
谋圣的话语,字字珠玑,振聋发聩。
历史老师的灵魂在疯狂呐喊:没错!这才是刘邦该走的道路!困守一隅,最终只能被强大的帝国机器碾碎。唯有走出去,联合所有反秦力量,才能搏出一片天地!
但沛公的责任感却让他倍感沉重。城中数千军民的身家性命,萧何、曹参、樊哙这些兄弟的期望,都系于他一身。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西进?直面秦军主力,风险极大,但一旦成功,政治收益无可估量。
南图?相对稳妥,楚地广阔,有周旋空间,但偏安一隅,并非长久之计。
如何抉择?
更让他心潮澎湃的是张良对墨家传承的态度。他显然知晓墨家巨子的存在,甚至与之有旧!这墨家之水,远比想象中更深!它似乎不仅关乎技术,更牵扯到一股潜藏于天下、反对暴秦的隐秘力量网络。
若真能获得张良的助力,甚至通过他联络上那些潜在的墨家势力…
刘季的心跳加速了。
从密道悄然返回县衙,刘季立刻下令召集核心议事。
堂内,当刘季将张良的出现及其战略建议和盘托出后,顿时引发了激烈争论。
“西进?去打咸阳?!”樊哙第一个跳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沛公!咱这才几千号人,够干啥的?给章邯那厮塞牙缝都不够!俺看那张良是读书读傻了!”
曹参挣扎着坐起,面色凝重:“樊哙话糙理不糙。沛公,西进风险太大。函谷关天险,秦军重兵云集,我军皆是新募之卒,无攻坚之力,无后勤之援,无异以卵击石。纵是武信君此等豪杰,亦不敢轻言西进。”
萧何沉吟良久,缓缓道:“张子房之谋,乃放眼天下之大略,确非我等困守一城可比。然…时机未至。我军初立,根基未稳,沛县民心初附,骤然大举远征,恐生内变。依我之见,当以南图为先,经略泗水、砀郡,连络彭城、下邳等地豪杰,稳固根基,广积粮草,缓称王,以待天时。”
周勃、卢绾等人也多倾向于稳妥南图。
夏侯婴却道:“末将以为,张先生所言‘联络四方’极为紧要。无论西进南图,皆需外援。沛公当立即遣使四方,广结盟友,至少…需知天下大势,知他人如何行事。”
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
刘季静静听着,心中念头飞转。他知道,部下们的顾虑都是实情。现在西进,确实是送死。但南图,就真的是最佳选择吗?历史上,刘邦确实是先向西南发展,但那是基于当时项梁项羽势力在江东的形势。如今呢?
“报——!”
一声急促的传报打断争论。一名斥候满身尘土地冲入堂内。
“禀沛公!彭城、下相等地有消息传来!”
“讲!”
“彭城有豪杰秦嘉已自立为大司马,拥立景驹为楚王,传檄四方,号召抗秦!”
“下相项氏项梁、项羽叔侄,已杀会稽郡守殷通,举兵起义,汇聚江东子弟八千,正欲渡江西进!”
“此外,陵县董緤、铚县朱鸡石等地皆有豪强起事!”
消息如同重磅炸弹,在堂内炸响!
天下…已经彻底乱了!不仅乱了,而且新的势力格局正在飞速形成!
秦嘉景驹抢先立了楚王!项梁项羽这等猛虎也已出柙!
如果选择南图,必然要立刻与这些势力发生接触,是合作?是吞并?还是…战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刘季。局势瞬息万变,决策迫在眉睫。
刘季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众人,做出了决断。
“萧何、曹参所言极是,我军新立,锐气未足,不可骤与强秦争锋于函谷。”
“然!”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困守沛县,亦是坐以待毙!秦嘉景驹,窃名而立,难成大事!项梁项羽,世之虎将,然其志在巨鹿,必与章邯死战,短期内无暇南顾!”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一点沛县西北方向。
“我等既不西进函谷,亦不急于南下与群雄逐鹿江淮。”
“我等…向西,经略砀郡!”
砀郡?
众人一愣。砀郡位于沛县以西,地处中原边缘,虽非富庶之地,但…“向西?沛公,这仍是…”曹参疑惑。
“此西进,非直捣咸阳。”刘季眼中闪烁着历史先知与战略家的光芒,“乃是避实击虚,拓展纵深!”
“砀郡兵力空虚,豪杰并起,正可为我所用!拿下砀郡,沛县便有了屏障和退路!更可北联魏地,西窥三川,将来无论是南下江淮,还是待机西进,皆可游刃有余!”
“同时,依夏侯婴所言,即刻广派使者,北联魏咎、南结英布、东抚彭城,纵不结盟,亦需通好,使我沛县不致孤立!”
这一番分析,既有对现实的承认,又有对未来的洞察,格局宏大,思路清晰,顿时让萧何、曹参等人眼睛一亮,纷纷点头。
“妙啊!”萧何抚掌,“经略砀郡,实为老成谋国之策!既可避章邯锋芒,又可积攒实力,观望天下之变!”
“就这么干!”樊哙也兴奋起来,“总比窝在城里强!俺这就去整兵!”
战略方向,就此定下:短期经略砀郡,广积粮草兵力;长期观望天下,联结四方豪杰。
“既如此,”刘季看向萧何,“政务后勤,交由萧先生全权负责,全力支持砀郡之战!”
“曹参,你伤势未愈,暂统城内守备,整训新兵!”
“樊哙、周勃、卢绾!点齐精锐,三日后,随我出征砀郡!”
“夏侯婴!斥候侦缉、联络四方之事,交由你部!”
“喏!”众人轰然应命,士气高昂。
就在会议即将散去,众人摩拳擦掌准备之时,县衙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守门卫士进来禀报:“沛公,衙外有三人求见,自称…‘山野匠人’,言…言‘巨子召约,特来相投’。”
巨子召约?!
刘季心中猛地一跳!他从未主动召约过任何人!
萧何等人也面露惊疑。
“带进来!”刘季沉声道,手不自觉按上了怀中的墨家令牌。
很快,三名身着粗布麻衣、风尘仆仆、却眼神精亮、步履沉稳的汉子被带了进来。为首一人年约四旬,面容朴实如老农,双手却布满了老茧和烫伤的痕迹。身后两人一老一少,皆气质沉静,不似寻常百姓。
三人进入堂内,目光扫过刘季,最终落在他腰间那若隐若现的令牌上,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炽热与恭敬。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竟不跪拜,而是行了一个极其古怪的、双手交叠于胸前的古礼,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外堂墨者,砀山工师,徐厉,携徒二人,参见巨子!”
“奉‘地火传讯’,得知巨子现世,重振非攻之志,特率砀山一脉,前来归附效命!愿为巨子驱策,共抗暴秦!”
外堂墨者?砀山一脉?地火传讯?
刘季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瞬间明白了!
是吕雉!一定是吕雉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墨家秘密通讯方式——“地火传讯”,将他在沛县的消息传递了出去!而首先响应的,竟是邻近砀郡的墨家分支!
这…这就是墨家潜藏的力量吗?!
萧何、曹参等人面面相觑,虽不明“巨子”具体何意,但看这三人气度非凡,且直言抗秦,显然是来投奔的贤才,心中不由大喜。
刘季强压激动,努力维持着平静:“徐工师请起。刘某得诸位壮士来投,如虎添翼!不知砀山一脉,擅长何等技艺?”
徐厉起身,眼中闪烁着自豪的光芒:“回禀巨子,我砀山一脉,世代相传,精于探矿、冶铁、铸兵之术!山中隐有工坊,可锻精钢良刃!愿为巨子,铸‘非攻’之剑!”
冶铁!铸兵!
刘季心脏狂跳!这正是他眼下最急需的技术!墨家传承,竟以这种方式开始反哺于他!
“好!好!好!”刘季连说三个好字,“徐工师来得正是时候!我欲西进砀郡,正需精良军械!萧何!”
“臣在!”
“即刻为徐工师安排最好工坊,一应人手物资,优先供给!我要在出征前,看到第一批砀山精铁打造的兵刃!”
“喏!”萧何激动应下。
徐厉却道:“巨子,砀郡情势,我等熟悉。郡中豪杰雍齿,与吾等有旧,其麾下亦有数百壮士,或可为内应!”
雍齿?!
刘季目光一凝。历史上,雍齿先是跟随刘邦,后叛归魏国,是刘邦早期的心腹之患。没想到,他竟也与墨家有旧?
祸福相依,机遇与风险并存。
刘季深吸一口气,眼中锐光闪动。
“徐工师,此事至关重要,还需从长计议。夏侯婴!”
“末将在!”
“你亲自配合徐工师,详勘砀郡情报,尤其是…这位雍齿壮士!”
“明白!”
送走徐厉三人,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看向刘季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畏与不可思议。
沛公不仅得张良献策,竟还有这等神秘工匠来投?“巨子”?这又是何等尊号?
刘季负手而立,望向西方砀郡的方向,心中豪情顿生。
内有贤臣良将,外有谋圣指点,今又得墨家深网助力…
经略砀郡之路,似乎瞬间光明了许多。
然而,他深知,雍齿此人,绝非易与之辈。墨家的归附,是福是祸,尚难预料。
前路,依旧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