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县城西,新辟的匠作营区,火光冲天,热气灼人。
砀山墨者徐厉赤膊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水与煤灰混合流淌。他目光如炬,紧盯着眼前一座经过他连夜改造、结构更合理的小型坚炉。几名学徒奋力鼓动皮囊,炉内火焰由红转白,发出骇人的呼啸。
“投料!”徐厉一声令下,精选的砀山铁矿石被投入炉中。
萧何站在不远处,紧张地注视着。将沛县本就不多的燃料和人力优先供给这新来的工匠,他承受着巨大压力。若炼不出好铁,无法向沛公交代。
刘季按剑而立,面色平静,心中实则波澜起伏。墨家技术的第一次大规模应用,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在灼热的等待中流逝。
终于,徐厉猛地一挥手:“出铁!”
炉口打开,炽白的铁水奔涌而出,流入预设的陶范之中——那是打造兵刃的模具。
待冷却些许,徐厉用长钳夹起一块仍暗红的剑坯,浸入特制的淬火液中。
“嗤——!”
剧烈的声响伴随着大量白烟升起。
徐厉仔细检查着剑坯的成色与刃口,良久,他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他拿起一柄环首刀,运足力气,狠狠斩向新打造的剑坯!
“锵!”
火星四溅!环首刀应声崩出一个巨大的缺口,而那剑坯刃口,只留下一个浅白的印记!
“成了!”徐厉声音嘶哑,高举剑坯,“巨子请看!此铁坚韧远胜秦军制式兵刃!若全力开炉,旬日之内,可锻良刃三百!”
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萧何长舒一口气,激动得手指微颤。
刘季眼中精光爆射,大步上前,接过那沉甸甸的剑坯。冰冷的触感下,是足以改变战局的力量!
“徐工师,立此大功,当为首功!”刘季重重拍了拍徐厉的肩膀,“全力开炉!我要在出征前,让先锋营换上此等利器!”
“谨遵巨子之命!”徐厉躬身,眼中满是狂热与自豪。
墨家技艺,终于在乱世中,绽放出应有的锋芒。
三日后,校场点兵。
五百精锐士卒肃立,其中百人,手持新锻的、闪烁着幽冷寒光的砀山战刀,身披加固的皮甲,气势森然。樊哙、周勃、卢绾等将领披挂整齐,肃立阵前。
刘季登台,目光扫过下方。经过内部清洗和守城血战,这支队伍已然脱胎换骨,有了几分铁血之气。
“暴秦无道,虐用天下!”刘季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砀郡本为楚地,父老苦秦久矣!今我刘季,奉天举义,欲解民倒悬!此行西进,非为侵掠,实为解砀郡之民于水火,连络四方豪杰,共抗暴秦!”
“凡克城邑,秋毫无犯!凡有助义军者,皆我兄弟!凡有负隅顽抗,甘为秦犬者…杀无赦!”
“出发!”
“吼!!”士气如虹。
刘季翻身上马,一挥手。以樊哙为先锋,周勃、卢绾为左右翼,夏侯婴领斥候游弋,大军开出沛县,向着西面的砀郡进发。
萧何、曹参留守沛县,保障后勤,稳固根基。
根据徐厉和夏侯婴提供的情报,砀郡东南部的栗县兵力最为空虚,县令贪婪懦弱,且与郡守不和,可作为首个目标。
行军途中,刘季特意将徐厉带在身边。
“徐工师,砀郡墨者,除你这一脉,可还有他人?尤其是…与那雍齿壮士交厚者?”刘季状似随意地问道。
徐厉沉吟片刻,道:“回巨子,砀郡墨者,多以匠作为生,分散各处。与雍齿壮士往来密切者…确有一人,乃是我师兄,郭亭。他精于筑城修缮之术,常为雍齿营建坞堡,交情匪浅。或可…通过他联络雍齿。”
郭亭?刘季记下了这个名字。墨家的网络,果然在悄然发挥作用。
栗县城墙低矮,守军稀松。
樊哙一马当先,根本不等什么攻城器械,直接率着那百名手持新刀的锐士,顶着稀稀拉拉的箭矢,怒吼着扑到城下,架起简易云梯就往上冲!
“挡我者死!”樊哙如同狂暴的凶兽,新锻造的战刀挥舞起来,竟一刀将一名守城士卒的矛杆连同皮盾劈裂!鲜血溅了他一脸,更添凶悍!
那百名锐士亦勇不可挡,新刀锋利无匹,往往能轻易斩断对方的兵器,杀人效率大增!
守军何曾见过如此凶悍的敌人和犀利的兵刃?顿时胆寒,稍作抵抗便溃不成军。
不到半个时辰,栗县东门便被攻破!
刘季率大军涌入,迅速控制全城。萧何提前安排的文吏立刻张贴安民告示,开仓放粮,赈济贫苦。
栗县百姓本就苦秦,见义军纪律尚可,又分发粮食,顿时民心归附。
首战,轻而易举告捷。砀山新刀,初试锋芒,令人震撼。
休整一日,补充粮草后,刘季马不停蹄,挥军北上,目标直指砀郡腹地重镇——啮桑。
啮桑城守备稍严,但守将亦非名将。
这一次,刘季没有强攻。他让夏侯婴将俘获的栗县守军释放数人,让其逃回啮桑,大肆宣扬沛公军威,尤其渲染那“削铁如泥的神兵”和“悍不畏死的锐士”。
恐慌,迅速在啮桑城中蔓延。
攻城当日,刘季将五百主力列阵于城外,刀甲鲜明,杀气腾腾。又令周勃率一部人马多打旗帜,绕城鼓噪,制造大军围城的假象。
守将心惊胆战,又见城外军容鼎盛,竟不敢出城野战。
刘季趁机派夏侯婴带人,在徐厉的指导下,于夜间悄悄摸到城墙下,用特制的凿城钎和简易火药包对城墙一角进行破坏。
“轰!!!”
一声巨响伴随着火光和浓烟,啮桑城墙一角坍塌!虽缺口不大,但造成的心理震撼无以复加!
“城破了!沛公军杀进来了!”城内顿时大乱。
刘季趁势挥军猛攻缺口,樊哙再次率先突入,新刀饮血,守军彻底崩溃。
啮桑,陷落。
连下两城,沛公军声威大震!砀山新刀与“沛公善战”之名迅速传开。
砀郡各地小股反秦势力、以及一些对秦不满的豪强,纷纷派人前来联络,表示归附或合作之意。刘季兵力滚雪球般增长,已近两千人。
然而,连胜之下,隐患悄然滋生。
这一日,大军兵临砀郡南部另一座城池——谯县城外。
刘季正与诸将议事,商讨是劝降还是强攻。
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快马奔至营前,竟是萧何从沛县派来的心腹。
“禀沛公!沛县急报!”信使面色焦急,递上一封密信。
刘季展开一看,是萧何亲笔,字迹略显仓促:
“沛公钧鉴:近日粮价飞涨,新附之军赏赐不足,已有怨言。城中暗传流言,称沛公厚待砀山工匠与新附豪强,而薄待沛县旧部。曹参将军弹压数次,然恐非长久之计。另,据查,流言起源,似与…此前清洗漏网之余孽有关,或有人推波助澜。万望沛公速决砀郡之事,回师安定人心。何,顿首。”
刘季眉头瞬间紧锁!
内部…终于还是出问题了吗?
赏罚不均,新旧矛盾,一直是起义军的顽疾。他远在砀郡征战,沛县根基却开始动摇!还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
就在这时,夏侯婴亦快步走入帐内,低声道:“沛公,营外有人求见,自称…雍齿使者。”
雍齿?
刘季目光一凝。他还没去找雍齿,对方竟主动找上门了?
“带进来。”
很快,一名身着锦袍、眼神倨傲的文士被带入帐中,草草一揖:“在下乃雍齿将军麾下谋士,特来拜会沛公。”
“雍将军有何见教?”刘季不动声色。
那文士微微一笑,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闻沛公连克数城,威震砀南,雍将军特遣在下道贺。然…砀郡非无主之地,雍将军拥兵数千,据丰邑,广有粮草,乃砀地豪杰之首。沛公欲经略砀郡,是否…应先拜会雍将军,共商大计?”
帐内气氛瞬间一凝!
樊哙勃然大怒,猛地站起身:“放屁!什么狗屁豪杰之首!俺们沛公乃义军领袖,还需拜会他雍齿?!”
那文士面色不变,依旧带笑:“沛公自是英雄。然强龙不压地头蛇。雍将军亦是好意,以免…徒生误会,伤了和气。”话语中的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周勃、卢绾等人也面露怒色。
刘季抬手止住樊哙,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使者:“雍将军的好意,刘季心领。待我取下谯县,自会北上丰邑,与雍将军…把酒言欢。”
那文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似乎没料到刘季如此镇定。他干笑两声:“既如此,在下便回禀雍将军,静候沛公佳音了。”说罢,拱手告辞。
使者一走,帐内顿时炸开锅。
“沛公!那雍齿分明是挑衅!恐吓我等!”樊哙吼道。
“丰邑兵精粮足,雍齿此人…素有野心,不得不防。”周勃沉声道。
夏侯婴低声道:“沛县内部不稳,砀郡又有雍齿虎视眈眈…沛公,两线压力,需早做决断。”
刘季沉默片刻,眼中寒光闪烁。
内忧外患,同时袭来。
历史的轨迹似乎在隐隐发力,雍齿这个隐患,提前以更强势的姿态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战?是和?如何破局?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一直沉默旁听的徐厉身上。
“徐工师,”刘季缓缓开口,“你那位师兄郭亭,如今可在丰邑?”
徐厉心中一凛,躬身道:“据闻…应在。”
“好。”刘季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替我修书一封,交予郭亭先生。就说…故人徐厉,于沛公帐下,恭请师兄一叙,共商…墨家复兴大计。”
他要下一盘棋。
一盘既要安抚内部,又要应对雍齿的险棋。
而墨家的纽带,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