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县外的军帐中,气氛凝重如铁。
雍齿使者的嚣张气焰尚未散去,萧何来自沛县的告急密信又添新愁。内忧外患,如同两把冰冷的镣铐,锁住了刚刚迈开步伐的砀郡经略。
樊哙、周勃等将领怒容满面,却也无计可施。沛县是根基,若后方生乱,前方战事顷刻崩盘。雍齿拥兵数千,据守丰邑,若此时发难,与沛县内乱里应外合…
刘季指尖敲击着案几上的密信,目光幽深。历史老师的思维在高速运转,分析着人性与利益的脉络。
赏罚不均,新旧矛盾…这是起义军最常见的死穴。
“沛公!不如俺带一支精兵,连夜杀回沛县,把那些嚼舌根的王八蛋全砍了!”樊哙梗着脖子吼道。
“胡闹!”周勃立刻反对,“大军征伐在外,主帅无故回师,军心必乱!且雍齿虎视眈眈,岂容我等分身?”
“那怎么办?难不成看着老家被人掀了?”樊哙焦躁地抓着头皮。
刘季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
“雍齿…暂且不动。”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沛县之困,非刀兵可解。需以…利与信破之。”
众将疑惑地看向他。
“夏侯婴!”
“末将在!”
“你亲自挑选十名最机敏可靠的斥候,携我手令,即刻潜回沛县,交予萧功曹与曹参将军。令其依计行事…”
刘季压低声音,快速吩咐了一番。夏侯婴眼神一亮,重重点头:“末将明白!”旋即转身出帐,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卢绾!”
“在!”
“你持我节杖,明日一早,入谯县城劝降。告知县令,若开城归顺,官吏原位不动,我军秋毫无犯。若负隅顽抗…”刘季眼中寒光一闪,“破城之日,从上至下,皆以通秦论处!”
“喏!”卢绾领命。
“其余诸将,整军备战,明日午时,若卢绾未归,即刻攻城!”
“是!”
众将领命而去,帐中只留刘季一人。
他再次拿起萧何的密信,目光落在“流言起源,似与…此前清洗漏网之余孽有关”一行字上,眼神冰冷。
“跳梁小丑,不知死活。”他冷哼一声,取过绢布,提笔快速写下一封密信,内容极其简短,交予帐外亲卫:“即刻送回沛县,面交曹参将军,不得有误。”
处理完应急军务,刘季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转向了那位潜在的破局关键——墨者徐厉。
“徐工师,请来一见。”
徐厉很快到来,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忧虑,显然也听闻了营中风声。
“徐工师,不必忧虑。”刘季安抚道,“砀山一脉既投我,刘季必不负之。眼下有一事,需借重工师与令师兄郭亭之谊。”
“巨子但请吩咐!”徐厉立刻道。
刘季取出一卷空白的薄绢,亲自提笔,以墨家特有的几何符号与古篆夹杂的文体,写下了一封信。内容大意是:沛公刘季,乃墨家当代巨子,承天志,行非攻,抗暴秦。闻雍齿将军乃砀地豪杰,素有抗秦之志,心向往之。然近日军中多有误会流言,恐伤和气。特请郭亭先生代为转圜,邀雍将军于丰邑一晤,共商抗秦大计,以墨家信物为誓,必以诚相待云云。
写毕,他取出那枚冰冷的墨家令牌,在绢帛末尾用力压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徐工师,此信与印记,可能取信于令师兄?”刘季将绢帛递给徐厉。
徐厉仔细查看,尤其是那令牌印记,神色激动:“此乃巨子亲印!郭师兄必能认出!只是…雍齿此人,桀骜多疑,恐非一信可动…”
“无妨。”刘季淡淡道,“此信非为说动雍齿,乃为…稳住他,并为你创造接近郭亭、打探丰邑虚实的机会。我要知道雍齿的真实兵力、粮草囤积、麾下主要将领及其关系,甚至…他与周边其他势力有无勾结。”
徐厉恍然大悟,肃然道:“徐厉明白!必不负巨子所托!”
“好!此事机密,你亲自挑选两名绝对可靠的砀山子弟,即刻出发,潜入丰邑。切记,安全第一,事若不可为,速退!”
“喏!”
徐厉郑重接过绢帛,躬身退下。
两路信使,带着不同的使命,奔向不同的方向,如同刘季伸出的两只触手,一只抚向内部,一只探向外部。
两日后,沛县。
萧何与曹参接到夏侯婴送来的刘季手令,展开一看,眼中均露出惊异与佩服之色。
手令上写着:
“一、即刻开沛县府库、及近日所得砀郡战利品,按功分赏三军,尤重沛县旧部及伤患,务必丰厚,公开发放,大张旗鼓。”
“二、宣布:凡新附之军,立功者,赏赐与沛县旧部同,一视同仁。”
“三、组织沛县父老,犒劳三军,宣扬沛公仁德。”
“四、严密监控城内谣言传播节点,锁定幕后主使,待命。”
“分金定军心!沛公英明!”萧何抚掌赞叹。这是最直接、最有效稳定军心、破除“厚此薄彼”谣言的方法!
曹参亦点头:“虽耗钱粮,但值得!吾即刻安排军法队,确保赏赐公平,无人敢克扣!”
命令迅速执行。
当一箱箱铜钱、布帛、甚至精美的漆器被抬到校场,当众按军功簿发放时,沛县军营的怨气瞬间被狂喜和感激取代!
“沛公万岁!”
“誓死效忠沛公!”
尤其是那些受伤的老兵得到加倍抚恤时,许多铁汉都红了眼眶。
新附的砀郡士卒见赏赐如此公平丰厚,也彻底安心,归属感大增。
紧接着,沛县百姓箪食壶浆,前来劳军,更让军中气氛热烈如火。
一场潜在的内部风暴,被刘季精准的“金弹攻势”和舆论引导,迅速消弭于无形。
而就在这片欢腾的掩盖下,曹参根据刘季第二封密令,指挥夏侯婴留下的精锐斥候,如同暗夜中的猎犬,悄然锁定了几个最初散播“沛公厚待砀山匠人、薄待旧部”流言的源头。
令人惊讶的是,源头并非想象中的旧秦吏余孽,而是两名因之前清洗而失去权力的沛县小吏家族子弟,以及一名…与雍齿势力有暗中来往的行商!
“果然…有外鬼作祟!”曹参面色冰冷,“拿下!严密审讯!”
与此同时,丰邑。
徐厉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墨家一些潜行隐匿的技巧,成功带着两名弟子潜入这座雍齿经营已久的堡垒般的城邑。
通过墨家内部的隐秘联络方式,他很快找到了师兄郭亭。
在一处僻静的匠作坊内,师兄弟相见。
郭亭见到徐厉,又仔细查验了那封盖有墨家巨子印记的绢书,震惊无比。
“巨子…竟真的现世了?还在沛公刘季麾下?”郭亭难以置信,“师弟,此事非同小可!雍齿将军虽对秦不满,但其人…野心勃勃,未必肯屈居人下。此信,恐难奏效。”
徐厉低声道:“师兄,巨子亦知此事难为。此番前来,一是传递善意,二是…望师兄能助我,看清这丰邑虚实。巨子志在抗秦,非为一己之私。若雍将军真能共襄义举,巨子必以兄弟待之;若其别有心思…我等墨者,亦当早做打算,莫使砀山一脉心血,误投歧路。”
郭亭陷入沉思。他虽为雍齿效力,但终究是墨者,心中存有“非攻”、“济世”之念。良久,他叹了口气:“雍齿兵力约四千,粮草足支半年,然其麾下将领并非铁板一块。副将周苛、军司马枞公,皆乃忠正之人,与雍齿并非一心。且雍齿近日与彭城之秦嘉使者往来密切,似有依附景驹楚王之意…”
关键情报!徐厉心中巨震,默默记下。
“师兄大义!此情于巨子、于天下苍生,皆至关重要!”徐厉郑重一揖。
“唉,但愿…沛公真如你所言,乃明主吧。”郭亭叹息道,“你速离去,丰邑近日盘查渐严,久留恐生变。回复巨子,郭亭…愿为墨家复兴,略尽绵薄。”
徐厉不敢久留,悄然离去。
数日后,谯县。
刘季已顺利接收了卢绾劝降成功的谯县,正处理政务,两路信使先后回报。
沛县方面:赏赐已发,军心大定,民心归附。幕后散播谣言者已擒获,经审讯,确与雍齿有染,现已秘密处决,内部隐患暂除。
丰邑方面:徐厉带回重要情报——雍齿兵力、内部派系、以及与秦嘉勾结的动向!
刘季看着徐厉的报告,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雍齿…果然不甘人下,欲投秦嘉景驹那个草头王?”
“周苛?枞公?有意思…”
“四千兵力…粮草充足…倒是块硬骨头,但也…是块肥肉。”
他心中迅速形成了一个大胆的计划。
雍齿,已从潜在的盟友,变成了必须拔除的钉子,否则后患无穷。但强攻损失太大。
如今,知悉其内部有隙,外部有援,或可…智取?
“夏侯婴!”
“在!”
“再辛苦一趟,立刻前往下邳方向,寻找张良先生!告知他此处情势,尤其是雍齿欲投秦嘉之事。请教他…可有良策?或…能否设法迟滞、甚至破坏雍齿与秦嘉之联络?”
刘季决定再次动用张良这颗棋子。以其谋略和对天下大势的把握,或能四两拨千斤。
“喏!”
“徐工师。”
“巨子有何吩咐?”
“你之功,我已记下。待砀郡平定,砀山工坊,需大力扩充,届时还需你多多费心。”
“此乃份内之事!”徐厉激动道。
处理完这一切,刘季走出县衙,望向西北丰邑的方向。
内患已暂平,外敌情报在手,援军已去请。
经略砀郡的战略,到了必须调整的时刻。
原本计划的稳步推进,因雍齿的存在,必须转变为精准的定点清除。
“传令全军:休整三日,厉兵秣马!”
“下一站…丰邑!”
这一次,他不仅要夺城,更要…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