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县以东三十里,泗水河畔,地势陡然险峻。浑浊的河水奔腾咆哮,两岸峭壁林立,唯一通道蜿蜒于崖壁之下,狭窄处仅容数骑并行。
败退的沛军残部如同受伤的狼群,沿着河岸狼狈东窜。队伍中弥漫着失败带来的压抑与恐慌,伤兵的呻吟和铠甲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更添几分凄惶。
刘季策马行在队首,玄色披风沾满尘土,脸色铁青,牙关紧咬。雍齿的追击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步撤退都踏在尊严的灰烬上。夏侯婴被俘的消息更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他心头。
主公,雍齿骑兵前锋距此不足五里!斥候飞马来报,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刘季猛地勒住战马,眼中血丝密布,扫过身后疲惫不堪、士气低落的队伍,又望向眼前这处天险之地。不能再退了!再退,军心彻底溃散,将被雍齿轻易屠戮殆尽!
樊哙!周勃!
末将在!两员浑身浴血的悍将催马近前。
看这地形!刘季马鞭指向狭窄的河道,此地乃雍齿必经之路!我要你二人,率所有还能提刀上马的骑兵,即刻于前方隘口两侧山林埋伏!多备滚木礌石!待雍齿前锋进入伏击圈,给我狠狠地打!截断其锋锐,挫其锐气!
可是主公,我军兵力悬殊,骑兵不足三百…周勃面露忧色。
狭路相逢勇者胜!刘季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不是要你们全歼敌军,是要你们打出沛军的血性!让他雍齿知道,想吞下我们,也得崩掉他几颗牙!为大军后撤争取时间!
喏!樊哙眼中凶光爆闪,咧嘴露出森白牙齿,雍齿老儿,看你樊爷爷给你开个瓢!周勃重重点头,不再多言,勒转马头厉声呼喝,还能战的骑兵随我来!
残存的沛军骑兵爆发出最后的血勇,跟着二将冲向预定伏击地点。
其余人等,加速行军!穿过峡谷,于东岸开阔地列阵!刘季继续下令,萧何先生负责调度伤员民夫先行!卢绾!你带亲卫队断后,掩护大队!
命令迅速传达,败军如同被鞭子抽打,爆发出最后的秩序,拼命向前涌去。
刘季驻马原地,最后望了一眼西方烟尘升起的方向,猛地一夹马腹,汇入洪流。他心中清楚,这是一场赌博,赌樊哙周勃能撑多久,赌雍齿会不会被这险地暂时唬住。
很快,后方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滚石轰鸣声、以及战马凄厉的悲鸣!伏击开始了!
刘季心头一紧,却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催促进军。
半个时辰后,当沛军主力惊魂未定地穿过峡谷,在东岸勉强列成一个松散的防御阵型时,后方伏击的惨烈声响渐渐平息。
主公!樊哙将军、周勃将军回来了!亲卫惊呼。
只见樊哙周勃带着不足百骑残兵,人人带伤,血染征袍,踉跄奔回。樊哙肩头插着一支箭矢,却兀自咆哮:痛快!宰了雍齿几十个先锋!
但他们的眼神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与凝重。雍齿主力很快便会压上来。
就在这绝望的气氛几乎要将所有人吞噬之际,东面道路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
又一支部队?!
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前有堵截?天亡我也?
刘季握紧了剑柄,准备做最后搏杀。
然而,当那支队伍出现在视野中时,众人皆是一愣。来的并非雍齿的旗号,也非秦军黑衣玄甲,而是一支约莫五百人的队伍,衣甲混杂,却装备精良,队伍正中,簇拥着一辆青篷马车。
马车帘幕掀开,一名身着素色深衣、发髻高绾、面容清丽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女子探出身来,正是吕雉!
她目光扫过狼狈的沛军,最终定格在刘季身上,朗声道:沛公勿忧!妾身来迟!
夫人?刘季愕然,你怎么…
吕雉不等他说完,语速极快:闻谯县兵败,妾身知军械粮草必缺,特调集萧先生库存之墨家劲弩五十具,箭矢三千,并募集沛县子弟兵五百,押运粮草百车,前来接应!
她话音刚落,马车后的队伍迅速散开,露出装载着沉重木箱的粮车和一批造型奇特、弩身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强弩!
墨家劲弩!是墨家劲弩!有眼尖的军官激动地大喊起来!
援军!是夫人的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绝望的沛军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士气肉眼可见地回升!
刘季看着吕雉,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这个女人,总是在最关键时刻,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带来逆转的力量。
雉…辛苦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吕雉微微摇头,目光扫向西面峡谷方向,声音压低:沛公,此刻非叙话之时。弩箭虽利,亦需善用之人。妾身带来的皆是操弩好手,可即刻布防。然雍齿势大,恐难久持。需早谋退路。
刘季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重重点头:我明白。萧何先生何在?
臣在。萧何从后方匆匆赶来,虽面色疲惫,眼神却依旧冷静。
即刻安排人手,接收弩箭粮草!以墨弩为核心,沿河岸重新布置防线!梯次配置,节节阻击!
喏!
吕雉又道:妾身来时,已令夏侯婴旧部斥候,多方打探。雍齿倾巢而出,丰邑必然空虚。或可…遣一奇兵,绕道奔袭其老巢?
刘季眼中精光一闪:正合我意!卢绾!
末将在!卢绾上前。
我给你五十精锐,皆是沛县老兄弟,熟悉路径。你即刻出发,绕开雍齿大军,直扑丰邑!不必强攻,只需虚张声势,焚烧其粮草辎重,散布流言,动摇其军心!
卢绾领命,毫不犹豫地点齐人手,悄然离去。
安排妥当,刘季这才有机会仔细看向吕雉,却发现她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指尖甚至有些许墨渍未净,显然连日奔波劳心劳力。沛县…一切安好?
吕雉颔首:有曹参将军镇守,暂无大碍。只是…听闻雍齿麾下有一谋士,名唤陈胥,颇有心计,此次能识破夏侯婴将军行藏,恐与此人有关。沛公日后须多加提防。
陈胥…刘季默记下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西面峡谷杀声再起!雍齿主力开始强攻隘口!樊哙周勃率领的残兵依仗地利和新到的墨弩,拼死阻击,箭矢破空声、巨石滚落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报——!雍齿军中推出冲车,正在撞击隘口路障!
报——!敌军箭矢密集,樊将军部伤亡惨重!
坏消息接踵而至。
刘季面色凝重,看向那五十具墨弩。弩虽利,但数量太少,难以彻底阻挡潮水般的进攻。
突然,他脑海中闪过那卷兽皮卷上一幅之前未能完全理解的图谱,那似乎描绘了一种利用水力或重物驱动的连环弩机的构想…
徐工师!刘季猛地喊道。
徐厉快步上前:巨子有何吩咐?
那卷轴上,有一种…水转连弩?可能在此地临时仿制?哪怕简化版亦可!刘季急促地问道,指向奔腾的泗水。
徐厉闻言,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快步冲到河边,仔细观察水流速度和岸边地形,又回头看了看带来的部分工具和材料。
可以!巨子!此地水流湍急,可以一试!虽不及图谱所载精妙,但若以巨木为架,借水力驱动轮轴,连上数具弩机,或可实现…连续击发!只需…只需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刘季看着前方越来越吃紧的战局,一咬牙:我给你两刻钟!需要多少人手,尽管调用!萧先生,全力配合!
遵命!徐厉和萧何立刻领命,带着一群工匠和士卒扑向河畔,砍伐树木,组装机括,紧张地忙碌起来。
前方战况愈发惨烈,每一声惨叫都敲击在刘季的心上。吕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目光同样紧盯着西方,脸色微微发白,却始终保持着镇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就在隘口即将被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
成了!巨子!成了!徐厉满身大汗,嘶声高喊!
只见河畔,一座简陋却巨大的木制机械被架设起来,利用水流冲击叶轮,带动一组齿轮和连杆,赫然同时牵引着五具墨家劲弩,完成了上弦、搭箭的过程!虽然粗糙,却实实在在地运转了起来!
放!刘季厉声下令!
嗡——!
五支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划过一道弧线,越过前方厮杀的士卒,精准地射入雍齿后续跟进的人群中!
噗噗噗!
箭矢威力巨大,瞬间射穿了数名敌兵,甚至将一名小校连人带盾钉在地上!
敌军阵型出现一阵骚动!
快!调整方向!再放!徐厉激动地指挥着。
虽然射速依然缓慢,且精度难以控制,但这超越时代的守城利器首次登场,其恐怖的威力和诡异的连续射击方式,对雍齿军士的心理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那是什么鬼东西?!
妖术!沛军有妖术!
恐慌开始蔓延,雍齿军的攻势为之一滞!
好!刘季狠狠一挥拳!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从东面飞驰而来,马上骑士高举一枚竹简,声音带着狂喜:报——!主公!卢绾将军急报!我已率奇兵抵达丰邑城外,焚烧其东门外粮草大营,火光冲天!丰邑守军惊慌失措,城门紧闭!
消息迅速在沛军中传开,士气大振!
而几乎同时,雍齿军后方也隐隐传来骚动,显然丰邑遇袭的消息已经开始扩散!
主公!雍齿军攻势减缓,前锋似有后撤迹象!周勃满身是血地奔来汇报。
刘季当机立断:好!传令全军,保持阵型,缓缓后撤!向沛县方向转移!墨弩断后!
沛军开始有序后撤,凭借着泗水天险和墨弩的威慑,雍齿军犹豫不前,最终未能完成致命追击。
残阳如血,映照着泗水河畔的尸骸与硝烟。
沛军主力终于摆脱了追击,但代价惨重,兵力折损近半,辎重丢失无数。
临时营地里,气氛沉重。刘季默默巡视着伤兵营,看着那些痛苦呻吟的士卒,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吕雉悄然来到他身边,低声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能保住主力,已是不幸中之万幸。经此一败,可知人心险恶,亦知自身不足。待退回沛县,重整旗鼓,未尝不能卷土重来。
刘季沉默良久,缓缓道:雉,此次若非你及时来援…
吕雉轻轻摇头:夫妻一体,何须此言。只是…那墨家传承,福祸相依。郭亭之叛,足以为戒。巨子之路,恐非坦途。
刘季目光深邃:我明白。墨家之力,如同利刃,可用之,却不可恃之。真正可恃者…仍是人心与实力。
他抬起头,望向西方丰邑的方向,眼中燃烧着不屈的火焰:雍齿…陈胥…此仇,我刘季记下了。待我重振旗鼓之日,必以雷霆之势,百倍奉还!
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退回沛县!
另外,派人告知萧何、曹参,准备迎接大军,并…全力搜集关于那个陈胥的一切信息!
夜幕降临,败军向着沛县方向迤逦而行。虽然失败,但一颗复仇与崛起的种子,已在血与火中悄然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