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之畔的血腥气尚未散尽,沛县残军裹着疲惫与耻辱,踉跄东归。队伍沉默如铁,只闻马蹄踏碎枯枝与伤兵压抑的呻吟。败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新生的锐气,只留下冷硬的现实。
刘季策马行在队首,玄色披风裂开数道口子,露出内衬的暗红。他面沉如水,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视周遭地形,每一处丘陵、每一片林地都刻入脑中。雍齿的追击虽暂退,却如影随形。这败退之路,步步惊心。
主公。萧何催马靠近,声音沙哑,粮草仅够三日,伤兵逾五百,需尽快安置。
刘季颔首,未语。目光掠过道旁一株枯槐,枝丫如鬼爪刺向灰蒙天空。他忽然抬手止住队伍。
此地不宜久留。夏侯婴,带斥候前出十里,侦测雍齿动向。周勃,率本部于后方三里处设暗哨,多布绊索响箭。樊哙——他顿了顿,扫过那浑身绷带却仍瞪着眼的老兄弟,——护住中军,尤其匠营与医者。
得令!诸将轰然应诺,队伍再度蠕动起来,却多了几分警惕的秩序。
吕雉的青篷马车行至刘季身侧,帘幕微掀:雍齿新胜,必骄横。然其麾下陈胥多智,恐防其迂回断我归路。
夫人所言极是。刘季眸光一凛,卢绾!
末将在!卢绾从队尾疾驰而来。
你带轻骑二十,绕北道疾驰回沛县。令曹参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尤其注意西、南二门。若…若遇敌围城,可举烽火为号。
卢绾领命而去,马蹄卷起烟尘。
吕雉轻声补充:妾已遣心腹往彭城方向。秦嘉景驹虽立楚王,其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或可…寻隙离间。
刘季深深看她一眼:有劳夫人。此局若成,雍齿失外援,其势自沮。
正当此时,道旁林中忽惊起群鸟!
敌袭?众将瞬时拔剑。
却见一骑如旋风般冲出,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臂缠墨家弟子特有的青麻绳,疾驰至刘季马前滚落:巨子!砀山急报!
呈上来!刘季心头一紧。徐厉留守砀山整顿工坊,此时来信必非寻常。
竹简展开,仅寥寥数字:雍齿得秦嘉助,获攻城械具三十车,不日将东进。另,郭亭叛因查明,其族妹为雍齿所掳,迫不得已。
刘季指节发白,竹简咔嚓作响。攻城械具…雍齿如虎添翼!而那郭亭…他眼中寒光一闪,叛便是叛!徐厉现在何处?
使者喘息道:徐工师已密迁工坊入芒砀山深处,依巨子所遗图谱,正试制…水锻锤与破城锥。
好!刘季精神稍振,传令徐厉:械要造,人也要救。让他设法联络丰邑旧墨,查其族妹关押之处。
使者匆匆离去。
萧何忧色更重:若雍齿得攻城重器,沛县城墙恐难久守。
刘季忽冷笑:他雍齿有秦嘉助,我便无张良谋么?雉,彭城之行的使者,再加一句:若景驹欲坐稳楚王之位,便该明白——养虎为患,终被虎噬!
吕雉眸光微亮:妾即刻去办。
队伍继续前行,气氛却愈发凝重。至黄昏扎营时,一匹快马驮着个血人闯入营地,竟是早前派往彭城的使者!
主公…使者气若游丝,彭城剧变!项梁项羽已渡江,杀秦嘉,景驹逃亡途中被诛!项羽自号武信君,正收编各部,势不可挡!
什么?!刘季猛地站起,项家叔侄竟如此迅猛!
帐中诸将皆惊。项羽之名,如雷贯耳。
那使者挣扎道:项梁闻主公抗秦,遣使送来此物…
呈上一卷牛皮,展开竟是一幅简陋却精准的江淮舆图,其上朱笔勾勒数条进军路线,直指丰邑!图侧一行狂草:沛公若伐雍齿,项某愿借道盱台。
刘季瞳孔骤缩。项梁此举,明为助战,实为试探!若我接受,便需承其情;若我不受,则显怯懦。
好个阳谋!刘季攥紧舆图,忽仰天大笑,项梁赠我利器,我岂能不收?夏侯婴!
末将在!
你亲往盱台,见项梁使者。言刘季谢武信君美意,然雍齿疥癣之疾,不敢劳烦大军。只请武信君…暂缓北上三日。
夏侯婴一怔:主公这是?
刘季冷笑:三日之内,我必克丰邑!届时再与项将军把酒言欢!
众将哗然。三日克丰邑?谈何容易!
刘季却已转身:樊哙周勃,点齐所有能战之兵,连夜开拔!萧先生统筹后勤,吕雉坐镇沛县调度!徐厉处的破城锥,该见见血了!
他目光扫过众将:雍齿恃械而骄,必疏防范。项梁势大,秦嘉旧部人人自危。此时丰邑,外强中干!我要亲自叩城,让天下看看——谁才是砀郡之主!
马蹄如雷,划破沉沉夜幕。新的风暴,已在彭城掀起,而沛县的刀,即将斩向叛徒的咽喉。
夜色如墨,沛军残部如一道伤痕,蜿蜒在泗水东岸。刘季勒马高坡,远眺西方雍齿军可能的来路,眸中映着跳动的篝火,深不见底。
主公,各部已按令布防。夏侯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声音压得极低,雍齿军今夜异动频繁,斥候回报,其主力似有分兵迹象,一支偏师绕向北面,意图不明。
北面?刘季眉心骤紧,那是通往沛县侧翼的路径!雍齿果然不甘寂寞,陈胥之谋,意在截我归路!
正是。夏侯婴语气凝重,卢绾将军轻骑已回防沛县,但若雍齿偏师突至,恐曹参将军独力难支。
刘季沉默片刻,忽然问道:彭城来的使者,可还说了什么?关于项梁项羽,可有更详尽的消息?
夏侯婴略一迟疑:使者重伤昏迷前曾断续提及,项羽勇冠三军,巨鹿之战似已初露锋芒…但项梁用兵老辣,更需警惕。另…他似乎提到一个名字,范增…
范增?刘季眼中精光一闪,历史老师的记忆瞬间苏醒,项羽的亚父,毒士范增!他竟已投效项氏?
正是。夏侯婴点头,传闻此老深通谋略,项梁对其颇为倚重。
刘季深吸一口凉气。局势远比想象复杂。项梁赠图,是示好,更是试探。若我三日内拿不下丰邑,恐怕项家大军就会以助战之名,顺势吞并砀郡!
压力如山。但他不能退。
传令樊哙周勃,整军速度再快三分!天亮前,必须赶到预定攻击位置!刘季声音斩钉截铁,另,让徐厉的人加快动作,破城锥必须在天明前运抵阵前!
喏!夏侯婴领命欲走。
等等。刘季叫住他,目光转向吕雉马车方向,夫人的使者…可有消息传回?
暂无。但夫人已加派三路信使,循不同路线再往彭城。
刘季颔首,心中稍安。吕雉的手段,他从不怀疑。
就在此时,营地东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金属碰撞和低声呵斥!
有奸细!
保护主公!
刘季瞬间按剑,亲卫立刻围拢。只见几名士卒押着一个被反缚双手、衣衫褴褛的人走来。
主公,此人鬼鬼祟祟潜入匠营,意图窥探墨家器械!一名队率禀报。
刘季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人。其虽作流民打扮,但手指干净,眼神慌乱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不是普通细作。
谁派你来的?刘季声音冰冷。
小人…小人只是逃难的,饿极了想找点吃的…那人瑟瑟发抖。
搜他身!刘季下令。
亲卫上前仔细搜查,从其贴身衣物夹层中,摸出一小块折叠的、浸过蜡的薄绢,上面以朱砂画着几个奇怪的符号。
墨家内部通讯的密符!刘季一眼认出,心头巨震!雍齿竟已能渗透墨家内部至此?!
说!刘季剑尖抵住那人咽喉,杀气弥漫,谁派你来的?郭亭?还是雍齿?!
那人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是…是陈胥先生…他…他让我查探那种能连续射箭的怪物机关…
陈胥!果然是他!刘季眼中寒光爆射。此人竟对墨家器械如此感兴趣,所图非小!
压下去!严加看管!刘季收剑,心中警铃大作。墨家内部,远非铁板一块。徐厉整顿砀山一脉,恐怕阻力重重。
他快步走向吕雉马车,掀帘而入。吕雉正对灯查看一卷竹简,见刘季面色凝重,立刻放下。
雉,墨家内部恐有更大隐患。刘季将密符之事简要说了一遍,陈胥的手,伸得太长了。
吕雉沉吟片刻:妾身倒有一计。或可…将计就计。
哦?
既然陈胥想知道连弩之秘,我们便让他‘知道’。吕雉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让徐工师故意泄露些许残缺图谱,或制造些看似关键实则误导的部件,引他走入歧途。同时,借此机会,或可反向追踪其联络渠道,挖出更深的内鬼。
刘季眼睛一亮:妙!此事便交由你与徐厉暗中操办。
正当二人密议时,帐外传来萧何急促的声音:主公!急报!
进!
萧何疾步入内,脸色异常难看:刚收到沛县曹参将军飞鸽传书!雍齿偏师约两千人,已出现在沛县以西三十里处,正在伐木造梯,似有攻城之意!另…丰邑方向,雍齿主力并未如预料般固守,反而派出多股游骑,反向渗透我后方,焚烧村落,截杀信使!
刘季一拳砸在案上!雍齿这是要断我根基,扰我军心!
主公,是否分兵回援沛县?萧何急问。
不可!刘季断然拒绝,兵力本就不足,分兵乃取死之道!沛县城坚,曹参足可守一段时间。雍齿游骑…传令周勃,派精锐骑队反剿,以牙还牙!
他走到帐口,望向漆黑的原野,声音冷硬如铁:我们的时间更少了。必须在沛县告急前,拿下丰邑!传令全军,取消休整,即刻开拔!目标——丰邑!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沛军如同沉默的洪流,再次扑向西方。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沛县能守住,赌丰邑能攻下,赌项梁会遵守那三日的约定。
刘季一马当先,心中却如明镜。历史的长河在这里拐了一道急弯,而他,必须成为那个掌舵的人。
彭城的风已起,泗水的血未干。墨家的暗流在涌动,项家的猛虎在窥伺。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