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邑郡守府的烛火彻夜未熄。
刘季枯坐案前,指尖反复摩挲着吕雉密信冰凉的绢面。“楚怀王孙心”、“项羽练兵”、“陈胥奔彭城”…字字如针,刺入眼底。项梁欲立新旗,雍齿残部可能投靠,墨家机密疑似泄露…千头万绪,如毒藤缠绕心头,越收越紧。
范增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眸,仿佛仍在堂中逡巡。
主公。萧何悄步而入,面色疲惫却强自镇定,新募士卒名册已核定,粮草清点完毕,可支半月。然…流民日增,恐生变数。
刘季未抬头,声音沙哑:开仓放赈,以工代赈。修缮城防,清理废墟,凡出力者皆予口粮。另…他指尖一顿,暗中排查流民中可有雍齿或陈胥遣来的细作。
萧何颔首:已着郭亭暗中进行。只是…沛县吕夫人处再度来信,言项梁使者频访,似对墨家匠营兴趣尤甚。
刘季猛地攥紧绢帛,指节发白。项梁…范增…终究不肯放过么?
报——!亲卫急步闯入,声音带着一丝惶惑,主公!城外…城外来了大队人马!打着…打着楚字旗号!
楚字旗?刘季与萧何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项梁动作如此之快?!
走!刘季豁然起身,按剑而出。
丰邑东门城楼,寒风凛冽。刘季凭垛望去,只见城外黑压压立着数百精骑,衣甲鲜明,队列森严,与沛军的疲惫形成鲜明对比。队伍前方,一杆玄底金绣的“楚”字大旗迎风怒展,旗下立着一名青袍文士,正是去而复返的范增!
范增身旁,却多了一辆华盖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
沛公别来无恙。范增遥遥拱手,声音平和却穿透寒风,老朽去而复返,实因有要事相商。请开城门一叙。
刘季目光锐利地扫过那辆马车,心中警铃大作。范增去而复返,还带着不明底细的车驾,绝非好事。
先生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刘季立于城头,并未下令开门。
范增微微一笑,侧身对马车躬身一礼:请公子示下。
车帘微掀,一名面色苍白、身着繁复贵族服饰的年轻男子探出身来,眼神怯懦,却强作镇定,扬声道:我乃楚怀王孙熊心!今奉武信君项梁将军之命,巡狩四方,抚慰旧楚臣民!城守何人?还不开门迎驾!
楚王孙?!刘季心头巨震!项梁竟真找到了楚王后裔,而且如此迅速地将这面大旗打了出来!
萧何低声道:主公,此乃大义名分…若拒之门外,恐失人心。
刘季面色变幻,瞬间权衡利弊。项梁此举,阳谋也!携楚王孙以令诸侯,逼各方势力表态臣服!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热情而惶恐的笑容:不知公子驾临,刘季死罪!开城!迎驾!
城门隆隆开启。刘季率众快步出迎,至熊心车前,躬身施礼:砀郡沛县刘季,恭迎公子!公子远来辛苦,请入城歇驾!
熊心显然有些无措,下意识地看向范增。范增淡然接口:公子听闻沛公大破雍齿,收复丰邑,心甚慰之,特来劳军。并…有旨意宣达。
旨意?刘季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臣,刘季,聆听公子教诲。
入得郡守府,分宾主落座。熊心坐于主位,却如坐针毡,目光始终离不开范增。
范增从容道:暴秦无道,天下共诛之。今公子心,乃怀王正统,承天命,继社稷,已于彭城暂摄楚王事,号令群雄,共讨暴秦。闻沛公乃豪杰,屡破秦吏,特来宣旨:加封沛公刘季为武安侯,领砀郡太守,即刻整军,听候调遣,共伐章邯!
武安侯?砀郡太守?刘季心中波澜万丈。项梁好手段!一纸空文,便欲将他刘季纳入麾下,听其调遣!
臣,谢公子隆恩!刘季当即拜倒,声音激动,然…雍齿虽破,余孽未清,砀郡初定,百废待兴,恐需时日整饬军备粮草,方能…
范增打断他,笑容意味深长:武安侯忠心可嘉。然国事为重,讨秦刻不容缓。公子与武信君已在彭城聚兵十万,不日即将西征。武安侯只需整备本部兵马,届时于盱台会师即可。至于砀郡防务…他顿了顿,武信君体恤侯爷辛劳,可遣偏师助侯爷镇守。
刘季背后瞬间渗出冷汗。项梁不仅要调他的兵,还要派人来“帮”他守家!这分明是监视与吞并!
正当他急速思索推脱之词时,府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报——!徐厉衣衫染血,踉跄冲入大堂,噗通跪地,声音凄惶绝望:巨子!属下罪该万死!芒砀山…芒砀山工坊遭袭!留守匠人死伤惨重!那…那具‘水锻锤’核心机括…被…被劫走了!
什么?!刘季如遭雷击,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墨家核心技艺…终究还是丢了!
范增眼中精光爆闪,瞬间又恢复古井无波。
熊心被这变故吓得脸色惨白。
徐厉泣声道:来袭者…皆黑衣蒙面,手段狠辣,训练有素,对工坊布局极为熟悉…撤离时,遗落此物!他颤抖着举起半块碎裂的墨家令牌,其上沾满血污,却仍可辨…并非砀山一脉制式!
刘季接过那半块令牌,入手冰凉刺骨。令牌纹路古朴,与他怀中那枚巨子令同源,却略有差异,显然出自墨家另一支系!
内部…真有叛徒?!而且可能是墨家更核心的派系?!
他强压翻腾气血,目光倏地转向范增。
范增抚须轻叹:竟有此事?光天化日,匪患如此猖獗,武安侯治下,看来确需助力啊。
刘季死死攥紧那半块令牌,边缘锐利几乎割破掌心。他看着范增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又看看惊惶的熊心,再想到失踪的叠浪簧、被劫的水锻锤、可能投奔项梁的雍齿陈胥…
一切线索,仿佛瞬间串联成一张巨大的网,而执网者,似乎就坐在眼前!
项梁…范增…你们不仅要地盘,要兵马,连墨家传承,也想要夺去么?!
怒火如岩浆奔涌,几乎要冲破理智。
但他不能发作。
此刻翻脸,便是与整个“楚”字大义为敌,顷刻间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他缓缓松开手掌,任由血迹浸染令牌,脸上竟挤出一丝沉痛与感激交织的复杂表情:先生所言极是!刘季无能,致有此失!公子与武信君厚爱,季…感激涕零!剿匪安民,确需强援!届时…届时必恭迎王师!
他躬身向熊心一拜:臣,武安侯刘季,领旨!定当尽快整军,赴盱台会师,讨伐暴秦!
范增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武安侯深明大义,楚室之幸。
送走范增与熊心车驾,刘季独立庭中,背影僵直如铁。
萧何、夏侯婴、徐厉等人围拢过来,皆面色惨白。
主公,真要去盱台?夏侯婴急道,那是项梁主力所在,恐是鸿门宴!
墨家技艺接连外泄,必有内鬼!徐厉双目赤红,声音嘶哑,且…恐与项梁脱不开干系!
刘季缓缓转身,脸上已无半分波澜,唯有一双眼,冷得骇人。
去,为何不去?他声音平静,项梁欲借楚王名号收编天下义军,我若不去,便是抗旨不尊,予其口实。届时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如何去,带多少兵,何时到…自有学问。
萧何立刻领会:主公之意…拖?
刘季冷笑:整军需时,粮草需筹,雍齿残部需清剿…砀郡不稳,我如何能轻离?项梁催一次,我们便诉苦一次。他要的是速战,我们…偏要慢行。
他看向徐厉:墨家之事,更为紧要。内鬼能精准找到新迁工坊,劫走核心,必是极核心之人,或…有我们未知的联络方式。查!一查到底!凡有嫌疑者,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徐厉重重点头,眼中尽是狠戾。
夏侯婴,加派精干斥候,严密监控彭城一切动向,尤其是项羽所部以及…任何与墨家技艺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
喏!
刘季抬头,望向彭城方向,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关山。
项梁欲立楚王收人心,我便顺势借这武安侯之名,暗中积蓄力量。
墨家传承虽泄,根基未失,徐厉仍在,技艺可复。
雍齿陈胥…若真投项梁,来日战场,必斩其头!
他深吸一口气,寒风中带着血腥与焦土的气息。
乱世棋局,项梁已落子。
现在,该我刘季…应手了。
传令诸将,升帐议事!
即日起,砀郡全力备战——备的是…我刘季自己的战!
夜色吞没丰邑,新一轮的风暴,已在无声处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