砀郡的冬日,寒风卷着细雪,抽打在丰邑新筑的城墙上。校场之上,呵气成霜,新募士卒的操练呼喝声却一日响过一日。武安侯的旗号虽已竖起,但刘季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比弓弦还紧。
吕雉的密信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项梁立楚怀王于盱台,大张旗鼓,其势已成。而陈胥匿于彭城匠作营的消息,更让刘季寝食难安。墨家技艺若真为项梁所用,无疑是猛虎添翼。
“主公,各县赋税、丁口册籍已初步厘清。”萧何将一摞竹简轻轻放在案上,眉宇间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却也有一丝成效初显的欣慰,“按新策,减赋募兵,民心思定,流民归附者日增。只是…存粮消耗甚巨,需早谋来年春耕。”
刘季目光扫过竹简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微微颔首:“萧先生辛苦。春耕之事,你与郭亭全力筹措,种子、农具务必备足。另,传令各营,除值守操练外,分批参与屯田垦荒,以补军粮。”
“喏。”萧何应下,略一迟疑,低声道,“近日市井间,有流言暗传,言项梁将军拥立楚王,乃天命所归,天下义军当共尊之…似有动摇军心之嫌。”
刘季眼底寒光一闪,随即隐去:“意料之中。项梁范增,岂会只靠一纸诏令?传令夏侯婴,严密监控城中往来人员,凡有散布流言、形迹可疑者,暗中记录,暂勿打草惊蛇。”
“主公是欲…顺藤摸瓜?”
“且看这风,要往哪里吹。”刘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正议间,堂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夏侯婴一身风雪闯入,脸色凝重:“主公!彭城急报!”
“讲!”
“项梁已传檄天下,定于下月朔日,于盱台大会诸侯,共商伐秦大计!檄文中…点名要主公亲往与会!”夏侯婴呈上一卷绢书,其上盖着楚怀王的大印和项梁的将印。
刘季接过,迅速扫过。檄文辞藻华丽,以大义相召,语气却隐含不容拒绝的强势。下月朔日,距今不足二十日!
“果然来了。”刘季放下檄文,冷笑一声,“鸿门宴摆好了,就等我这‘武安侯’入席了。”
“主公,此行凶险万分!”夏侯婴急道,“项梁项羽,其意难测!范增更是老谋深算!万一…”
“不去,便是授人以柄。”刘季打断他,目光锐利,“项梁正可借此宣称我等不服王化,发兵来讨。届时,道义、实力皆失,砀郡顷刻易主。”
萧何沉吟道:“去,固然险;不去,更是死局。唯有…如何去,带何人去,何时到,需仔细斟酌。”
“正是此理。”刘季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回复项梁,武安侯刘季,谨遵楚王令,必准时赴盱台之会,共襄义举!语气要恭顺,姿态要放低。”
“诺!”
“另,”刘季转身,眼中精光闪动,“夏侯婴,你亲自挑选一百锐士,要绝对忠诚、机敏敢战者,充作扈从。樊哙、周勃留守丰邑,整军备战,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萧先生总揽政务,吕夫人…会知道如何配合。”
他这是在安排后路,亦是留下足以自保的力量。
“属下明白!”夏侯婴与萧何齐声应道。
就在盱台之会如阴影般笼罩下来时,一个更紧迫的危机,悄然逼近。
数日后,丰邑以西百里外的下邑城传来紧急军情——一支约千人的流寇突然攻城,其装备杂乱,却攻势极猛,尤其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强弩,射程极远,威力惊人,守军伤亡惨重,城防岌岌可危!
“强弩?”刘季接到战报,心头猛地一沉,“可知那弩箭形制?”
信使喘息道:“据逃出的伤兵描述,弩箭较常制为长,箭镞带倒钩,中者立毙!发射时声响沉闷,似…似与当日徐工师破城之弩有些相像,却又不同!”
徐厉就在身旁,闻言脸色骤变:“不可能!砀山一脉的踏弩图谱绝无外泄!除非…”他眼中露出惊恐,“除非是那失窃的‘叠浪簧’技艺被破解改良!”
陈胥!刘季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只有他,才有可能在如此短时间内,依据窃取的核心技艺,仿制甚至改良出新的弩箭!
“下邑若失,丰邑西面门户洞开!”萧何面色凝重。
“樊哙!”刘季厉喝。
“末将在!”樊哙踏步而出,声如洪钟。
“点齐两千步骑,携最新打造之墨弩,即刻驰援下邑!务必击溃流寇,缴获其弩具!若遇持弩者,尽量生擒!”
“喏!”樊哙领命,旋风般冲出。
“周勃,加强丰邑四门戒备,多设暗哨,谨防偷袭!”
“得令!”
安排完毕,刘季看向徐厉,声音低沉:“徐工师,随我去工坊。”
墨家工坊已迁至芒砀山深处一隐秘山谷,戒备森严。刘季与徐厉径直走入核心区域,那里,数具新打造的、造型更加精巧的踏弩正在调试。
“巨子,此乃依您所示,改进的‘连珠弩’。”徐厉指着一具弩机,眼中带着血丝与亢奋,“借水力驱动齿轮组,可实现三矢连发,虽射程稍减,但箭雨密集,足以压制敌军弓手。”
刘季仔细查看,点了点头,却又摇头:“还不够。陈胥所得,乃‘叠浪簧’蓄力之技,其弩射程必远超寻常。我们必须有能反制其远射的手段。”
他目光投向兽皮卷上一幅一直未能完全理解的图谱,那上面描绘着一种利用扭力发丝驱动的、更加小巧却威力巨大的弩具构想。
“此弩…可能造出?”刘季指着图谱问。
徐厉凑近细看,眉头紧锁:“此物构思极精妙,对材质、工艺要求极高…属下需时间尝试。”
“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刘季深吸一口气,“盱台之会前,我必须让项梁知道,砀郡并非可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此弩若成,或可称…‘元戎弩’!”
“元戎弩…”徐厉喃喃重复,眼中燃起挑战的光芒,“属下…必竭尽全力!”
七日后,樊哙凯旋,带回的消息却让刘季心情更加沉重。
流寇已被击溃,缴获强弩十余具。经徐厉查验,其核心机括果然基于“叠浪簧”原理,虽工艺粗糙,射程却已远超沛军现有弩箭。被俘的弩手熬刑不过,招供指使者乃一自称“陈先生”的文士,许以重金,命他们骚扰砀郡西境。
陈胥这是在试探,也是在炫耀武力!
而更让刘季心惊的是,樊哙提及,交战之初,敌军弩箭竟能轻易压制沛军弓手,若非他率骑兵冒死侧翼突击,搅乱敌阵,胜负犹未可知。
技术的差距,已赤裸裸地摆在面前。
“主公,盱台之会…”夏侯婴面露忧色。陈胥的弩已如此厉害,项梁军中若大规模装备…
刘季摆手止住他,目光落在刚刚由徐厉连夜赶工、勉强制成的第一具“元戎弩”样机上。弩身小巧,却透着森寒之气。
“备车,去校场。”
校场之上,寒风凛冽。刘季亲自持弩,瞄准三百步外的包铁木靶。
机括扣动,嗡的一声闷响,弩箭如电射出!
咄!
箭矢深深钉入靶心,尾羽剧颤!威力竟比陈胥仿制的弩箭更胜一筹!
众将哗然,继而爆发出欢呼!
刘季脸上却无喜色。这“元戎弩”制造极难,成本高昂,短时间内根本无法量产。而陈胥背后,是整个项梁集团的资源。
他放下弩,环视众将:“陈胥之弩,利器也。然我砀郡将士之勇,墨家工匠之智,亦非虚设!盱台之会,项梁欲以势压人,陈胥欲以技逞威…我等便去会会他们!让他们看看,砀郡儿郎,凭的不仅是弓弩之利,更是…不屈之心!”
“愿随主公赴会!”众将轰然应诺,士气激昂。
夜幕下,刘季独坐书房,面前摊着盱台之会的回函和那具“元戎弩”。窗外,雪已停,一弯冷月挂在天边。
项梁的势,陈胥的技,范增的谋…盱台之行,步步杀机。
但他必须去。不仅要全身而退,更要…争得一席之地!
“夏侯婴。”
“末将在。”
“扈从人选再筛一遍,要最能代表我砀郡精气神的儿郎。另,备一份厚礼,给楚王和项将军…还有,那位范老先生。”
“诺。”
刘季指尖拂过冰凉的弩身,眼中映着冷月寒光。
盱台,便是下一个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