盱台会盟的喧嚣渐次沉淀为冰冷的现实。武安侯的印绶并未给砀郡带来荣光,反而如同一道紧箍咒。项梁的监军使者——一位面色冷峻、名叫田都的校尉,带着数十名亲兵入驻丰邑,美其名曰“协防”,实则每日盯着粮仓与兵册,催促首批四成粮草尽快起运。
郡守府内,萧何将算筹拨得噼啪作响,眉头紧锁:“主公,若按田都所催,十日内运出四成存粮,我军今冬明春必陷饥馑。新募士卒军心恐将溃散。”
刘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校场上操练的新兵,沉默良久。项梁这一手阳谋,毒辣无比。交粮,自损根基;不交,便是抗命,予人口实。
“粮,要交。”刘季转身,目光锐利,“但不能全交,更不能按时交。”
萧何抬眼:“主公之意是?”
“拖。”刘季吐出一个字,“以道路不靖、雍齿残部骚扰为由,分批少量运送。每次运粮队配以重兵护卫,行程放缓,遇‘匪’则返。总之,要让粮食在路上多走些时日。”
“田都那边如何交代?”
“如实禀报。”刘季冷笑,“砀郡新定,匪患横行,乃实情。他田都若不信,可亲自带兵剿匪。另外,他不是带来些弩箭军械么?点验入库时,动些手脚,报些损耗,留作己用。”
萧何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只是…长久拖延,恐项梁不耐。”
“他不会等太久。”刘季眼中寒光一闪,“章邯大军压境,项梁比我们更急。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能名正言顺吞并砀郡的契机。我们…要抢在这个契机到来之前。”
正商议间,夏侯婴疾步而入,面色凝重:“主公,芒砀山工坊传来消息,徐工师…受伤了!”
刘季心头一紧:“怎么回事?”
“并非意外。”夏侯婴压低声音,“三日前深夜,工坊外围暗哨遭不明身份者潜入,手法利落,直扑核心区域。徐工师率护卫拦截,激战中为流矢所伤,幸无大碍。贼人虽被击退,却…遗落此物。”
夏侯婴递上一物,乃半截被利刃削断的弩箭,箭杆材质特殊,并非沛军制式,箭镞形状也颇为古怪,带有倒钩。
刘季接过断箭,指尖传来冰冷触感。他仔细端详,又看向夏侯婴:“徐工师可曾看出端倪?”
“徐工师说,此箭锻造工艺极精,绝非寻常匪类所能有。倒钩设计…颇似墨家典籍中记载的‘隐灵派’惯用手法,专为破甲与制造更大创伤。”
“隐灵派…范增!”刘季眼中厉色骤现,“果然按捺不住,开始动手了!目标是工坊核心技艺?”
“正是。贼人目标明确,直奔存放新制‘叠风连弩’图谱的工棚。所幸徐工师早有防备,图谱已转移至更隐秘处。”
刘季沉吟片刻:“加强工坊戒备,增派明暗哨卡。另,让徐工师暂停‘元戎弩’的改进,集中人手,仿制几种…不那么紧要,但看起来精巧的守城器械图谱,要快。”
夏侯婴略一思索,恍然大悟:“主公是想…抛饵?”
“范增既然想要,就给他点甜头尝尝。”刘季嘴角勾起一抹冷意,“但要让他以为,这是他费尽心机才偷到的。把水搅浑,才能让藏在深处的鱼露出踪迹。”
“诺!”
夏侯婴领命而去。刘季摩挲着那半截断箭,心思电转。范增派“隐灵派”出手,意味着项梁集团内部的墨家之争已从暗斗转向明抢。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几日后,田都的催促愈发急迫,语气也越发不善。刘季亲自接待,一番诉苦加保证,勉强稳住对方。同时,第一批“延误”数日的运粮队终于慢悠悠地离开丰邑,由周勃亲自率领,护卫森严,一路走走停停,果然“遭遇”小股“流寇”袭击,被迫返回,粮草“损失”少许。
田都闻报,气得脸色铁青,却抓不住实质把柄,只能飞书盱台,向项梁告状。
与此同时,沛县吕雉处有密信至。信中提到,她通过隐秘渠道,接触到了一名因犯错被贬斥的原陈胥匠作营副手。此人透露,陈胥在项梁营中虽受礼遇,却无实权,其匠作营被范增的人严密监控,双方因器械制式、资源调配屡有摩擦。更重要的是,陈胥似乎暗中在寻找什么…似与一枚失落的墨家令牌有关。
“墨家令牌…”刘季心中一动,想起徐厉曾说过的墨家信物传承。陈胥寻找令牌,是为证明自身正统?还是另有所图?
线索纷乱如麻,但指向越来越清晰——项梁麾下两派墨者,矛盾已趋表面化。
就在刘季谋划如何进一步离间范增与陈胥时,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打乱了一切部署。
夏侯婴连夜叩门,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主公!大事不好!我们派往彭城方向的一支秘密商队,在泗水边境被劫!全队二十三人,仅一重伤者逃回!货物被抢掠一空,但…但对方似乎意在找东西!幸存者说,袭击者训练有素,手法…极似军中斥候!他们反复逼问商队首领…关于一枚‘古玉令牌’的下落!”
古玉令牌?!刘季霍然起身,心脏狂跳!他立刻想到吕雉密信中所言!陈胥在找的令牌,竟引来了如此血腥的追杀?而且袭击者疑似军中之人…是范增?还是项梁本人?
“商队首领呢?”
“当场被杀!货物中…是否有令牌?”
“据幸存者说,并无此物。但袭击者不信,搜查极细。”
刘季背心渗出冷汗。这枚突然成为焦点的令牌,究竟是什么?为何引来各方争夺?它是否与那卷兽皮卷有关?吕雉可知情?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商队被劫,令牌之谜浮出水面,意味着围绕墨家传承的暗斗已升级为你死我活的厮杀。对方不惜动用军队伪装匪类,说明势在必得。
“夏侯婴,立刻封锁消息,那名幸存者严加保护,对外宣称商队遭遇山匪。另,加派三倍人手,严密监控田都及其随从一切动向!还有,传书沛县,告知夫人商队之事,问她…可知‘古玉令牌’详情?语气要隐晦。”
“诺!”
夏侯婴匆匆离去。刘季独坐书房,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项梁的压力,范增的暗手,陈胥的寻找,如今又添上这神秘的令牌风波…局势之复杂险恶,远超预期。
他走到墙边,取下那卷以锦囊密藏的兽皮卷,缓缓展开。那些曾经晦涩的符号图谱,在经历了连番风波后,似乎隐隐有了不同的意味。他的目光落在卷首几个不起眼的、形似令牌的图案上,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想。
难道…这令牌,并非单纯的信物,而是开启墨家更深层秘密的…钥匙?
若真如此,它绝不能落入范增或项梁之手!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猫头鹰啼叫——这是他与吕雉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刘季心中一凛,迅速推开后窗。一道黑影如烟般掠入,正是吕雉身边那名身手不凡的侍女小婵。她气息微乱,递上一枚蜡封的细小竹管:“主公,夫人十万火急!”
刘季捏碎蜡封,抽出绢条,上面只有吕雉仓促写就的寥寥数字:
“令牌事泄,范增疑我。陈胥动向不明,彭城戒严。万事小心,暂断联络。雉。”
刘季瞳孔骤缩!吕雉身份可能暴露?范增的触手竟如此之长!陈胥也卷入其中?彭城戒严…项梁要有大动作了?
风暴,已至门前。
他攥紧绢条,眼中瞬间布满血丝,但混乱仅持续一瞬,便被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取代。
“小婵,回复夫人:砀郡已备,静待风起。保全自身,勿以我为念。”
小婵重重点头,身影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刘季独立黑暗中,听着窗外呼啸的寒风,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加速转动的轰鸣。
项梁,范增,你们步步紧逼,欲夺我基业,窃我传承。
那就来吧。
看这盘棋,最终…是谁满盘皆输!
“来人!”他猛地推开房门,声音斩钉截铁,传遍寂静的郡守府,“升帐!点将!”
夜色深沉,丰邑城的灯火,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