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邑城西的校场，秋风卷起黄沙，吹动猎猎旌旗。经过月余整训，刘季麾下兵马已初具规模，虽不及项梁鼎盛时的军容，但甲胄鲜明，队列森严，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扑面而来。今日，全军集结，武安侯、砀郡长刘季将正式誓师西征。
点将台上，刘季一身玄甲，外罩楚怀王新赐的侯爵袍服，按剑而立。他目光扫过台下数千将士，这些面孔，有从沛县就追随他的老兄弟，有砀郡收编的降卒，也有新近投奔的豪杰。如今，他们将共同踏上一条更为艰险的征途。
萧何、夏侯婴、樊哙、周勃等核心将领肃立两侧，人人面色凝重，却又透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将士们！”刘季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校场，压过了风声，“暴秦无道，虐用天下！楚怀王仁德，承天举义，命我等西征伐罪，入关破秦！此乃吊民伐罪之师，亦是我等建功立业之机！”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石之音：“然西进之路，关山险阻，秦军虎狼！此去，九死一生！怕死的，现在可以放下兵器，领了盘缠回家种地！我刘季，绝不阻拦！”
场下一片寂静，唯有旗帜猎猎作响。无人动弹，数千道目光紧紧盯着点将台上的身影。
“好！”刘季重重点头，眼中闪过激赏，“都是有种的好汉子！既然选择留下，那我刘季在此立誓：此行，福祸与共，生死相托！有我一碗粥，绝不让弟兄们喝汤！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誓死追随武安侯！”樊哙第一个振臂高呼，声如洪钟。
“誓死追随武安侯！”数千人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冲破云霄。
刘季抬手压下呼声，语气转为沉肃：“西征不同以往，孤军深入，补给艰难。故我军需法度严明，秋毫无犯！凡所过城邑，不得劫掠百姓，不得欺凌妇孺，违令者，斩！凡缴获钱粮，尽数归公，统一分配，私藏者，斩！”
几条严令一出，军中肃然。这是刘季吸取以往流寇作风教训，决心打造一支真正有纪律的军队。
“夏侯婴、樊哙为先锋，逢山开路，遇水搭桥！”
“周勃领中军，护卫辎重，稳扎稳打！”
“本侯自领后军，统筹全局！”
“萧何先生留守丰邑，总揽后勤，联络各方，为我等根基！”
一道道将令发出，层次分明。最后，刘季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一旁的徐厉：“徐工师。”
徐厉快步上前躬身：“巨子有何吩咐？”
“西征险恶，攻城拔寨，离不开利器。墨家工匠营，抽调精干，随军行动！所需物资，优先保障！”刘季沉声道。这是他首次在公开场合点明徐厉的墨家身份，并将其重要性提升到战略层面。
徐厉眼中闪过激动之色：“谨遵巨子之命！工匠营必竭尽全力，助大军克敌！”
誓师完毕，大军开拔在即。刘季回到郡守府书房，与萧何进行最后密议。
“主公，西征路线，依先前所议，先取砀郡剩余未附城邑，巩固后方，再图三川郡，叩函谷关。”萧何铺开地图，“然秦将杨熊、赵贲等拥兵数万，据守荥阳、洛阳等坚城，恐非易与。”
刘季手指点向地图上一处标记：“雉来信提及的‘黄石公’，隐居之地似在芒砀山与嵩山交界处，或知晓入关秘径。我已令夏侯婴派斥候秘密寻访。此乃奇兵，不可不备。”
萧何点头：“另，粮草之事…西进途中，地广人稀，征集极难。需就地取食，或…以战养战。”他话未说尽，意思却明白，必要时需攻取秦军粮仓。
“我明白。”刘季深吸一口气，“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然切记，民心向背，关乎根本。可夺秦官之粮，不可掠百姓之食。”
“属下谨记。”萧何郑重道，“丰邑这边，主公放心。何必竭尽全力，保障粮道畅通，联络各方，以为呼应。”
这时，夏侯婴匆匆而入，面带喜色：“主公！吕夫人有密信至！还有…一批物资随至！”
刘季精神一振，接过竹管。吕雉的信依旧简洁：
“夫君主鉴：项羽已杀宋义，夺军权，破釜沉舟，北渡漳河与章邯决战于巨鹿。楚廷震动，怀王被迫承认既成事实。此乃项氏彻底掌控楚军之标志，亦是我等西征最佳时机！妾已设法，借商队之名，送去新制‘踏张弩’百具，‘元戎弩’十具，箭矢五千，及部分金疮药。另，探得秦廷内部似有纷争，赵高专权，恐对章邯有所掣肘。夫君西行，正当其时！雉于东方，必周旋到底。珍重。”
项羽杀宋义！巨鹿决战！刘季心中巨震！历史的关键节点，果然如期而至！项羽此举，虽霸道，却也为西征扫清了最后的内部干扰！而吕雉送来的军械，无疑是雪中送炭！
“好！好！好！”刘季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爆射，“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侧！传令全军，加速准备，明日五更，准时开拔！”
次日拂晓，晨雾未散，西征大军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缓缓离开丰邑，向着西方未知的险境迤逦而行。刘季骑在马上，回望渐渐远去的城郭，心中并无离愁，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
队伍行出三十里，在一处岔路口暂歇。夏侯婴引着一名身着葛衣、貌不惊人的老者来到刘季马前。
“主公，这位便是在芒砀山边缘寻到的老丈，自称知晓些山野小径。”
刘季下马，拱手道：“老丈请了，不知可有何指教？”
那老者打量刘季几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沙哑道：“将军欲西行？可是为入秦关？”
刘季心中一动，坦然道：“正是，奉楚王命，西征破秦。”
老者点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磨损严重的木牌，上有模糊刻痕，递给刘季：“此物赠予将军。若至嵩山北麓‘野王’地界，遇阻难行，可示此物于山中‘采药人’，或可得些许方便。”说罢，也不等刘季多问，转身便蹒跚离去，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刘季摩挲着手中木牌，触手温润，刻痕古拙，绝非寻常之物。他看向夏侯婴，夏侯婴低声道：“此老行踪诡秘，斥候跟丢了。”
“黄石公…还是其门下？”刘季心中猜测，将木牌小心收起。这或许就是吕雉所说的“缘法”。
大军继续西进，首战目标——砀郡最后的顽固堡垒，昌邑。守将乃雍齿旧部，负隅顽抗。刘季采纳周勃建议，围而不攻，断其水源，同时让徐厉指挥工匠，连夜打造简易投石车和楼车。
三日后，昌邑守军饥渴难耐，士气崩溃。刘季趁势发动总攻，樊哙身先士卒，率先登城，斩将夺旗。昌邑克复。刘季严令不得扰民，开仓放粮，赈济贫苦，城中百姓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初战告捷，军威大振。刘季乘胜进军，连克数城，砀郡全境渐平。然而，随着不断西进，真正的挑战开始显现。秦军据点增多，抵抗愈发激烈，粮草补给线越拉越长。
这一日，大军行至一处名为“成武”的小城，遭遇秦军一支偏师依托城防顽强阻击。沛军强攻一日，伤亡不小，未能破城。
夜幕降临，刘季巡视伤兵营后，眉头紧锁回到中军帐。夏侯婴来报，城中守将似有降意，但要求面见主将，确保安全。
“主公，恐防有诈。”周勃提醒道。
刘季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两军交战，攻心为上。我亲自去见他一面，又何妨？夏侯婴，你带精锐随行，樊哙于城外接应。”
次日，刘季只带十名亲卫，至城下与秦将隔壕相见。那秦将见刘季气度不凡，亲自涉险，感其诚意，最终开城投降。成武不战而下。
此事传开，刘季“信义”之名渐起，沿途一些小城邑守军闻风而降，西征阻力稍减。
然而，当大军逼近三川郡门户——重镇陈留时，真正的考验来临。陈留城高池深，守将乃是秦之名将李由，麾下兵精粮足，绝非昌邑、成武可比。
刘季下令全军于陈留城外三十里处扎营，召集众将议事。
“陈留乃咽喉之地，李由善守，强攻恐难奏效，徒增伤亡。”刘季指着地图，“然若绕道，则粮道暴露，后患无穷。诸位有何良策？”
众将沉默。面对坚城名将，硬拼绝非上策。
这时，一直沉默的徐厉忽然开口：“巨子，属下或有一法，可试之。”
“讲。”
“墨家典籍中，曾载有一种‘穴地攻城的’土工作业之法，虽耗时费力，然若能悄无声息掘地道至城下，以火药爆破，或可破其城墙。”
“穴地攻城？”刘季眼中一亮，“需要多久？”
“若选准方位，日夜不停，约需…十日。”徐厉估算道。
“十日…太久了。”周勃摇头，“李由非庸才，必会察觉。”
刘季沉思良久，猛地一拍案几：“十日就十日！明日起，樊哙、周勃轮番率军佯攻，吸引守军注意！夏侯婴，斥候放出百里，监控任何可能援军！徐工师，你亲自挑选可靠工匠，秘密选址，挖掘地道！此事绝密，除帐内诸人，不得外泄！”
“诺！”众将凛然领命。
一场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攻城战，悄然拉开序幕。表面上是沛军每日雷声大雨点小的佯攻，暗地里，一条通往陈留城墙根基的地道，正在墨家工匠手中，一寸寸向前延伸。
西征之路，步步荆棘。而刘季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全力对付李由的同时，巨鹿战场，项羽正以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彻底改变天下的格局。历史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将他和项羽，推向命运的对决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