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关内的临时郡守府,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闷雷。十万秦军集结蓝田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刚刚因连下三城而提振的士气,瞬间跌回谷底,甚至比白马津败退时更加绝望。那时尚有转圜余地,如今却是被十万大军堵在了这刚刚夺取的狭小地盘内,退路已绝。
刘季面沉如水,指尖在地图上蓝田与武关之间那条短短的线上反复划过。距离太近了,秦军铁骑旦夕可至。他麾下如今满打满算不过万余人,还要分兵守御武关、析县、郦县三处,兵力捉襟见肘。
“深沟高垒,能守多久?”周勃声音干涩,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守不住也要守!”刘季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章邯二十万大军都被项羽破了,杨熊、赵贲难道比章邯还厉害?咸阳剧变,子婴新立,内部未稳,这十万大军能有多少战力,尚未可知!”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将:“传令!武关由樊哙亲自镇守,依仗天险,多备滚木礌石,弩箭火油,我要让秦军在此撞得头破血流!析县、郦县,由周勃统筹防御,互为犄角,梯次配置,节节抵抗!夏侯婴,斥候全部撒出去,我要知道蓝田大营的一举一动,哪怕他们埋锅造饭的时间,我都要知道!”
“诺!”众将领命,虽知任务艰巨,但刘季的镇定感染了他们。
“另外,”刘季语气稍缓,“张贴告示,招募关中壮勇,凡入伍者,赐田宅,免赋税!打开所有府库,除了军粮,布匹钱财,尽数分赏将士,尤其是伤兵和家眷!告诉他们,我刘季与关中同生共死,有我一口气在,绝不让秦狗践踏家园!”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绝境之中,唯有同仇敌忾,方能凝聚人心。萧何不在,刘季只能亲自操持这些安民揽心的手段。
命令迅速执行。武关等三座城池如同上紧发条的战争机器,疯狂运转起来。百姓起初恐慌,但在沛军严明的纪律和刘季“分田免赋”的承诺下,渐渐安定,甚至有不少青壮主动投军。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士气可以完全弥补。五日后,蓝田秦军先锋五千骑兵,如乌云般压至武关城外,试探性发动了进攻。樊哙据险死守,元戎弩和踏张弩发挥了巨大作用,射程和威力让秦军吃了亏,丢下数百具尸体退去。
但这仅仅是开始。随后几日,秦军步兵主力陆续抵达,开始砍伐树木,打造攻城器械,将武关围得水泄不通。真正的攻城战,一触即发。
就在刘季全力应对正面压力时,一个来自东方的消息,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断裂。
夏侯婴带着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闯入郡守府,信使来自吕雉,带来的却并非佳音:
“夫君主鉴:项羽已接受章邯投降,收编其部众,声势滔天。今率诸侯联军四十万,号称百万,正挥师西进,目标直指咸阳!然其军中已遍传‘先入关中者为王’之约,范增等人忌惮夫君武关之功,恐生变故。项羽使者不日将至武关,‘劳军’为名,窥探虚实为实。妾观项羽,其志不在小,夫君宜早作打算,万不可轻信。东方局势复杂,项氏内部亦非铁板,妾当见机行事。珍重。雉手书。”
项羽西进!四十万大军!而且…来者不善!
刘季捏着绢信的手微微颤抖。前有十万秦军磨刀霍霍,后有四十万“友军”虎视眈眈!自己这万把人,夹在中间,简直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主公,项羽此举,分明是要来摘桃子!”夏侯婴怒道,“武关是我们流血打下来的,关中近在眼前,他却…”
“噤声!”刘季厉声打断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项羽势大,不可力敌。如今秦军未退,更不能与项羽翻脸!他派使者来,是危机,也是…机会!”
“机会?”周勃不解。
“对,机会!”刘季眼中闪过谋算的光芒,“我们要让项羽觉得,我们是他西进咸阳的助力,而非障碍!要让他觉得,关中这块硬骨头,还需要我们帮他啃!”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下令:“立刻准备迎接项羽使者,规格要高,态度要恭顺!将武关库存最好的酒肉拿出来款待!同时,将我们面临的秦军压力,尤其是蓝田十万大军的威胁,夸大三分,诉苦!求援!请项羽速发兵救援!”
“另外,将我们缴获的秦军旗帜、兵器,尤其是那些‘元戎弩’,适当展示给使者看,但要说是侥幸所得,且数量有限,不堪大用。总之,要示弱,要恭维,要把项羽捧上天!”
众将恍然大悟,这是要韬光养晦,暂避锋芒!
“那…关中王…”樊哙嘟囔道。
“虚名而已!”刘季冷笑,“活着,才有资格谈王号!若连命都保不住,要王号何用?记住,在项羽面前,我们只是为他扫清道路的马前卒!”
策略定下,沛军上下立刻行动起来。当项羽的使者——一位名叫项伯的宗室长老,带着数百仪仗煊赫地抵达武关时,看到的是沛军“伤痕累累”的城防,“疲惫不堪”的士卒,以及刘季近乎谦卑的热情接待。
宴席上,刘季亲自把盏,言必称“项将军神威”、“若非项将军巨鹿大胜,焉有我辈侥幸入武关”,将破关之功轻描淡写地归功于项羽牵制了秦军主力。同时,他又大吐苦水,说蓝田秦军如何势大,自己如何独力难支,盼项将军如盼甘霖。
项伯见刘季态度恭顺,兵力确显单薄,城防也远不如传闻中坚固,心中疑虑去了大半。加之刘季厚礼相赠,项伯满意而归。
送走项伯,刘季脸上的谦恭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凝重。
“项羽…快来了。”他低声对夏侯婴道,“真正的考验,在后面。传令下去,秦军攻势稍缓后,暗中将部分精锐和重要工匠、以及那几具完好的元戎弩,转移至析县、郦县后方的山地中隐蔽。武关,必要时…可以放弃。”
“放弃武关?”夏侯婴一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刘季目光幽深,“我们要让项羽觉得,关中是他打下来的,我们…只是跟在他后面捡了点便宜。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保全实力。”
就在刘季为应对项羽而绞尽脑汁时,墨家守驿人李恪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巨子,关内墨者传来密讯。”李恪低声道,“子婴诛杀赵高后,似乎…在暗中搜寻什么,可能与咸阳宫中某些秘藏有关。另外,秦军中有几位不得志的低级将领,似对秦廷失望透顶,或可暗中联络。”
宫中之秘?秦将离心?
刘季心中一动。这或许是搅乱关中局势,为自己争取时间和空间的又一枚棋子。他立刻吩咐李恪,通过墨家渠道,设法接触那些秦将,散播谣言,放大秦军内部的矛盾和对未来的恐慌。
同时,他也对子婴搜寻的“秘藏”产生了浓厚兴趣。能让刚刚夺权、焦头烂额的子婴分心寻找的东西,绝不简单。是否…也与墨家有关?甚至,与那“非攻令”有关?
局势愈发扑朔迷离。明面上,是刘季与十万秦军在蓝田-武关一线的生死对峙;暗地里,是与项羽即将到来的复杂博弈;更深处,还隐藏着秦廷内部的暗流与未知的秘藏。
刘季感觉自己仿佛行走在万丈深渊之上的钢丝,四周是呼啸的狂风和窥伺的猛兽。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不能退,也不能倒。
他望着东方,那是项羽大军即将到来的方向,也是吕雉所在的方向。
“雉,你在东方,究竟为我布下了多少棋局…”他喃喃自语。
而此刻,远在函谷关外的项羽大军营中,范增正指着地图上的武关,对项羽低语:“沛公虽谦恭,然能入武关,非侥幸。其志不小,宜早图之。待入咸阳,当于鸿门设宴…”
历史的齿轮,在蓝田的对峙与鸿门的暗涌中,正咔咔作响地转向那个决定楚汉命运的关键节点——鸿门宴。而刘季,这个看似弱势的棋子,正在这惊涛骇浪中,努力为自己争取着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