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宴的刀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闪烁，刘季带着一身冷汗和满腔屈辱，逃回霸上军营。惊魂甫定，更大的冲击便接踵而至。
“主公！紧急军情！”夏侯婴几乎是跌撞着冲入大帐，脸色煞白，“项羽…项羽大军已开进咸阳！秦王子婴…出降了！”
刘季手中的水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嘶哑：“子婴…降了？咸阳…破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那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帝都陷落的消息，仍如重锤般击中心脏。暴秦，那个压得天下人喘不过气的巨兽，真的…亡了？
“是…是的！”夏侯婴喘息着，“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节，在轵道旁投降了！项羽已受降，入驻咸阳宫！”
帐内一片死寂。周勃、樊哙等将领面面相觑，脸上混杂着激动、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暴秦覆灭，普天同庆？可接下来呢？天下…将由谁主宰？
刘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问道：“项羽入城后，有何举动？”
夏侯婴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难以置信：“项羽他…他屠城！纵兵劫掠！咸阳…已成炼狱！宫室、府库、民宅，尽遭焚掠！探子回报，火光映天，三日不熄！尤其是…是阿房宫，据说项羽下令，要将这劳民伤财的宫阙，付之一炬！”
屠城！焚宫！
刘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项羽竟然如此暴虐！咸阳是天下中枢，更是无数百姓家园！他此举，与暴秦何异？岂不寒了天下人之心？
“范增…范增就不劝阻吗？”张良在一旁沉声问道，眉头紧锁。
“范增似有劝阻，但项羽…一意孤行。”夏侯婴摇头，“项伯等老成持重者亦无可奈何。项羽言…言要‘彻底铲除暴秦根基’，‘以儆效尤’！”
“愚蠢！短视！”张良忍不住低斥一声，“如此作为，虽泄一时之愤，却尽失关中民心，乃至天下人心！他日…必遭反噬！”
刘季沉默不语，走到帐口，望向西方咸阳方向。尽管相隔百里，他仿佛也能看到那冲天的火光，听到那百姓的哭嚎。一股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腾——有对秦亡的慨叹，有对项羽残暴的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机遇感。
项羽自毁长城，将民心拱手让人！这对他刘季而言，是危机，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主公，我们…该如何应对？”周勃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如今他们驻军霸上，距离咸阳咫尺之遥，项羽下一步会如何对待他们？鸿门宴的杀机可还历历在目。
刘季转过身，目光扫过众将，已然恢复了冷静，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断：“传令全军，即刻起，深沟高垒，加强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出营寨！尤其…不得靠近咸阳方向！”
“主公是怕项羽…”樊哙瞪眼。
“防人之心不可无。”刘季打断他，“项羽新胜，气焰正盛，且其性暴烈，喜怒无常。我等暂避锋芒，静观其变。”
他顿了顿，继续下令：“夏侯婴，加派斥候，不仅要严密监控咸阳项羽大军动向，更要密切关注关中各地百姓反应，以及…其他诸侯军的动向！张先生，劳你即刻起草一份奏表，以最恭顺的语气，向项羽…不，向即将由项羽主导的‘新朝’贺喜，称颂其灭秦不世之功，并再次表明我部愿听从号令，戍守霸上，维护地方安宁的姿态。”
“另外，”刘季压低了声音，对夏侯婴和张良道，“秘密派人潜入咸阳…不是去刺探军情，是去…救人，或者说，接应一些人。”
“接应谁？”夏侯婴问。
“一是秦室旧臣中那些有才学、有声望且未参与暴政者，尤其是掌管典籍、律法、仪制的博士官。二是…咸阳城内的工匠，特别是精通建筑、器械、医药的巧匠。三是…太仆、太仓等掌管车马、粮秣的低级官吏。”刘季眼中闪烁着精光，“项羽焚书坑儒，屠戮劫掠，这些人才必遭池鱼之殃。我们暗中接应，妥善安置，将来必有大用！”
张良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主公深谋远虑！得人才者得天下。项羽弃之如敝履，正是我等延揽之机！”
“此事需极其隐秘，”刘季叮嘱夏侯婴，“动用我们最可靠的关系，尤其是…墨家那条线。让李恪想办法。”
“诺！”夏侯婴领命。
安排妥当，刘季独自走出大帐，登上营中一处高坡。霸上地势较高，远望西方，夜空被一片不正常的暗红色映亮，那是咸阳燃烧的火焰。风中似乎隐隐传来焦糊的气味和遥远的哭喊。
刘季的心沉甸甸的。他不是悲天悯人的圣人，乱世之中，心软者无法生存。但他深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项羽今日种下的暴虐之因，他日必结恶果。而他刘季，要做的就是默默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播撒仁德的种子。
“项羽啊项羽，”他低声自语，“你武力冠绝天下，却不懂人心向背。这天下…终究不是只靠刀剑就能坐稳的。”
此刻，他无比思念远在东方的吕雉。鸿门宴后，音讯愈发稀少，她处境定然更加危险。但她智慧超群，定能化险为夷。而她在东方经营的暗线，此刻或许正在为他搜集着关于项羽分封诸侯、关于各地势力动向的宝贵情报。
数日后，张良起草的贺表呈送咸阳，言辞极尽谦卑恭顺。同时，夏侯婴的秘密行动也悄然展开，陆续有一些衣衫褴褛、惊魂未定的文士、工匠被暗中接应到霸上，受到刘季的亲自接见和安抚，被妥善安置在营中，负责整理典籍、改良军械、救治伤兵。这些人对刘季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而咸阳传来的消息愈发令人心惊。项羽屠城劫掠之后，并未停下脚步。他凭借巨鹿之威和入主咸阳之势，开始大肆分封诸侯。他尊楚怀王为义帝，却将其迁往偏远的郴州，形同流放。而后，自立为西楚霸王，宰割天下，将跟随他入关的诸侯和部将分封各地。
关于刘季的处置，成了各方关注的焦点。依据“先入关中者为王”的约定，刘季理应封为关中王。但项羽和范增岂能容他坐拥富饶险要的关中？
消息终于传来，如同一声闷雷，在霸上军营炸响。
项羽分封：刘邦为汉王，封地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而将关中之地一分为三，封给章邯、司马欣、董翳三位降将，称为三秦王，意在监视和封锁刘邦！
巴蜀汉中，地处西南，山高路远，闭塞贫穷，乃秦时流放罪人之地！这分明是明升暗降，流放囚禁！
“欺人太甚！”樊哙怒发冲冠，拔剑砍翻案几，“鸿门宴没杀成，现在又来这手！主公，我们跟他拼了！”
周勃等人也群情激愤，纷纷表示宁愿战死，也不受此羞辱。
刘季面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屈辱！巨大的屈辱！他率先入关，功勋卓著，却得如此待遇！项羽，范增！你们好狠毒！
张良和萧何连忙劝阻众将。
“主公，小不忍则乱大谋！”萧何急道，“项羽势大，四十万大军屯驻咸阳，此时翻脸，无异以卵击石！”
张良也冷静分析：“汉王且息怒。巴蜀虽僻远，然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且汉中沃野，亦可养兵。项羽分封不公，天下诸侯岂能心服？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我等暂避锋芒，积蓄力量，以待天时，方为上策！”
刘季闭上眼，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和杀意。他何尝不知张良萧何所言在理？冲动，只会带来毁灭。他想起鸿门宴的惊险，想起咸阳的烈火，想起项羽的暴虐…是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隐忍的锐光。
“传令全军，”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收拾行装，准备开拔，前往…南郑。”
“主公！”众将不甘。
“不必多言！”刘季抬手制止，“项羽欲将我困死蜀中，我偏要让他看看，这汉中之地的潜力！萧何、张良，随我规划入蜀路线，安抚军心。夏侯婴，前哨探路。周勃、樊哙，整顿军马，维持秩序，不得扰民！”
他走到帐外，再次望向那片依旧泛着暗红的西方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项羽，今日之辱，我刘季记下了。这汉王之位…我便暂且替你保管。他日，我必从这汉中之地，卷土重来！这天下，究竟属楚还是属汉…我们，走着瞧！”
霸上的军营，在压抑的气氛中开始收拾行装。一支被打发去“偏远之地”的队伍，却悄然孕育着搅动未来风云的惊天力量。历史的车轮，在咸阳的烈火与霸上的蛰伏中，轰然转向了楚汉相争的新篇章。而吕雉的暗线，墨家的秘宝，都将在接下来的蜀道艰难与汉中创业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