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江畔的腥风尚未散尽,项羽自刎的消息如同燎原野火,瞬息间席卷了整个垓下战场,进而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曾经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终究倒在了这冰冷的江边,他麾下那些残存的、仍在各自为战的楚军,闻此噩耗,抵抗的意志如同雪崩般瓦解。
汉军大营,中军帐内。
当项羽那颗怒目圆睁、须发戟张的首级被盛在木匣中呈上时,帐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胜利的狂喜并未立刻爆发,反而被一种近乎敬畏的肃穆所取代。刘邦站起身,缓缓走到木匣前,低头凝视着那张曾经让他无数次午夜惊魂的脸庞。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却又在中途停下。
“项羽啊项羽…”刘邦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终是如此结局。”他并非全然虚伪,这一刻,他确实感到了对手的陨落所带来的巨大空虚,以及一种兔死狐悲的苍凉。但他很快将这丝情绪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和前所未有的雄心。
他猛地转身,面向帐内济济一堂的将领、谋士,以及最重要的——韩信、彭越、英布这几位手握重兵的诸侯王,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声音洪亮而激动:“诸位!暴楚已灭,天下…定矣!”
“汉王万岁!”帐内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释放。樊哙、周勃等老部下热泪盈眶,萧何、张良等文臣长舒一口气。韩信面带矜持的微笑,彭越、英布则眼神闪烁,各有盘算。
刘邦双手虚按,压下欢呼,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尤其是韩信:“然,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项羽虽死,其残部未清,各地城邑亟待安抚。更紧要者…”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国不可一日无主!我等浴血奋战,非为割据一方,乃为平定天下,重建秩序!”
他看向张良,张良微微颔首,上前一步,朗声道:“汉王仁德布于四海,武功盖世,今扫平暴楚,天下归心。臣等恳请汉王,顺天应人,即皇帝位,以安社稷,以定民心!”
“臣等恳请汉王即皇帝位!”帐内众人,无论真心假意,此刻皆齐刷刷跪倒在地,声音整齐划一。
刘邦假意推辞三次,最终“勉为其难”地应允。定都之事被提上日程。经过一番讨论,摒弃了残破的咸阳和偏居东方的洛阳,选定渭水南岸、地势险要、物产丰饶的长安为都城。
登基大典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但表面的喜庆之下,暗流汹涌。
刘邦将大军暂交韩信节制,清扫楚地残敌,自己则率核心班底先行返回关中,入驻栎阳,筹备迁都及登基事宜。长安城的营建工程,在萧何的主持下,已开始勘察地形,规划宫室。
这一日,刘邦在栎阳临时宫室召见萧何、张良、陈平等心腹密议。
“韩信…已扫平楚地残寇,不日将率诸侯联军还朝。”刘邦手指敲击着案几,语气平淡,却让在场众人心中一凛。
“齐王功高盖世,此番还朝,必受万民拥戴。”萧何谨慎地说道。
“功高是好事,但盖世…”张良轻轻摇头,话未说尽,意思却明了。韩信手握重兵,威望正隆,且与彭越、英布等诸侯关系微妙,其势已隐隐可与朝廷分庭抗礼。
陈平阴柔地补充:“陛下,诸侯王各拥强兵,裂土封疆,此非长久之计。昔日周室分封,终致春秋战国之乱。陛下既已称帝,当思削藩固本之策。”
刘邦沉默不语。他何尝不知?韩信要封齐王,他给了;彭越要封梁王,英布要封淮南王,他都答应了。那是为了合力灭楚的权宜之计。如今楚已灭,这些拥兵自重的诸侯王,便成了他龙椅下最尖锐的钉子。尤其是韩信,用兵如神,深得军心,其威胁远胜项羽。
“削藩…谈何容易。”刘邦叹道,“需有万全之策,不可操之过急,否则必生大变。”他看向张良,“子房,你有何良策?”
张良沉吟道:“陛下初登大宝,宜示宽仁,稳字当头。可厚赏诸侯,使其归国就藩,安抚其心。同时,加紧整训中央禁军,削弱诸侯兵权,可先从削减其征调额度、控制其粮草补给入手。再者,分封刘氏子弟为王,置于要地,以制衡异姓诸侯。此乃温水煮蛙之策,需耐心与时机。”
刘邦点头:“便依子房之策。萧何,禁军组建与长安营建,乃当前重中之重,需倾尽全力!陈平,诸侯动向,尤其是韩信、彭越、英布三人,给朕盯紧了!”
“臣等遵旨!”
与此同时,远在齐地临淄,暂未动身的韩信,也迎来了两位不速之客——项羽旧部钟离昧和李布。此二将在垓下战后隐匿民间,如今竟冒险来投。
“齐王殿下,”钟离昧躬身道,“项羽虽亡,然天下未靖。汉帝…刘邦,可共患难,难共富贵。殿下功高震主,手握重兵,久后必为所忌。何不趁此机会,据齐地而王,联衡诸侯,与刘氏分庭抗礼?我等愿效犬马之劳!”
韩信看着二人,心中波澜起伏。他岂不知功高震主的道理?刘邦在垓下战后对他虽表面亲热,但那眼神深处的忌惮,他如何感觉不到?自立为王…这个诱惑太大了。以他之能,据守齐地,联合彭越、英布,未必不能成事。
然而,他想起刘邦拜他为大将时的信任,想起自己终于得以施展抱负、功成名就…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仍存有士为知己者死的传统观念,以及…对自身军事才能的绝对自信,认为只要自己无反心,刘邦未必敢动他。
沉吟良久,韩信缓缓道:“汉帝待我不薄,我无叛意。二位将军好意,韩信心领。然天下初定,不宜再动刀兵。二位可暂留齐地,隐姓埋名,以待时清。”
钟离昧与李布对视一眼,面露失望,但也只能告退。
他们不知道,他们潜入齐地的行踪,早已被陈平布下的暗探侦知,快马报向了栎阳。
刘邦得到密报,眼中寒光一闪,却不动声色,只对陈平道:“继续监视,勿要打草惊蛇。”
另一方面,在长安营建工地上,萧何发现了异常。负责督造宫室的将作大匠屡次呈报,称某些关键宫室的地基处理、材料选用,似乎暗中受到一些“高人”指点,工艺精妙远超寻常,但追问起来,工匠们却语焉不详,只说是祖传秘法。
萧何心生疑虑,暗中调查,线索竟隐隐指向了墨家!他想起刘邦身边那个神秘的工匠头领徐厉,以及军中那些威力巨大的器械,心中豁然。莫非…陛下与墨家有着极深的渊源?这墨家,在帝国初创之际,暗中助力,所图为何?
萧何将此事密奏刘邦。刘邦听后,沉默良久,只吩咐道:“此事你知我知即可。墨家之事,有利建设,便由他去。但需留意,不可让其势力渗透过深,尤其…不可干预朝政。”
长安城的地基之下,未央宫的蓝图之上,帝国的雏形正在艰难孕育,而权力的暗流,人心的博弈,已然悄悄开始了新的轮回。刘邦坐在栎阳简陋的宫殿里,望着东方,那里是韩信即将归来的方向,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他知道,坐上皇帝的宝座,只是另一场更加复杂、更加凶险的战争的开始。而他的皇后吕雉,此刻正从彭城赶往关中,她带来的,又将是什么样的风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