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邦的病体，如同风中残烛，在未央宫温室殿内明灭不定。朝政虽由太子刘盈名义上监国，萧何、曹参等重臣实际操持，但真正的暗流，却在长乐宫中悄然涌动。吕雉以皇后之尊，以照顾陛下为名，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前朝与后宫的模糊地带。她的目光，早已越过病榻上的丈夫，投向了更远、更深的权力格局。
长乐宫深处，一间密室门窗紧闭，只点着一盏昏黄的牛油灯。吕雉端坐上首，陈平垂手恭立在下，阴影将他的半张脸勾勒得愈发阴柔难测。
“彭越、英布近日动向，查得如何了？”吕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平躬身，递上一卷细帛：“回娘娘，梁王彭越，近来以剿匪为名，频繁调动境内兵马，其心腹将领多有异动。臣安插的人回报，彭越曾酒后狂言，抱怨陛下赏罚不公，言其功不下韩信，却只得梁地贫瘠之地，颇有怨望。且…其使者与淮南王英布往来密切。”
“英布呢？”吕雉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英布更为骄横，公然截留本应上缴的赋税，用以扩军。其境内关卡，对朝廷使者多番刁难。更有密报，英布私下联络故楚旧部，似有重温霸王旧梦之念。”陈平顿了顿，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探子发现，彭越与英布之间，有秘密信道，虽内容尚未破获，但其勾结之势，已昭然若揭。”
吕雉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却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好，很好。陛下病重，这些魑魅魍魉便都按捺不住了。还有吗？”
“还有…朝中一些将领，如御史大夫赵尧、中尉戚鳃等，与彭越、英布过从甚密，常有书信礼物往来。这是名单。”陈平又呈上一份更小的帛书。
吕雉接过，扫了一眼，名单上赫然有几个手握兵权或监察大权的官员名字。她将帛书缓缓凑近灯焰，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这些，都是未来的隐患。”吕雉淡淡道，“陈平，你做得很好。继续盯紧他们，尤其是他们与藩王之间的联络，一有实证，立刻报我。”
“臣明白。”陈平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掩饰下去，“娘娘，那淮阴侯那边…”
“韩信？”吕雉冷哼一声，“困兽犹斗，但其爪牙已断，暂时不足为虑。陛下虽病，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不会轻易动他这块‘招牌’。留着他，反而能让彭越、英布之流心存侥幸，以为陛下念旧，他们便也有退路。等收拾了外面的，再关起门来清理门户，也不迟。”
“娘娘圣明。”陈平拜服，随即又道，“只是…近日有风声，似乎有人在暗中接触淮阴侯府旧人，似想营救…”
吕雉眉头一挑：“哦？查清楚是谁的人了吗？”
“线索指向…似乎是墨家的一些残余势力，行事诡秘，尚未完全掌握。”
“墨家…”吕雉沉吟片刻，“看来徐厉那边，还不够‘用心’。传话给他，陛下龙体欠安，他研制的‘补益方’若再无进展，本宫便要怀疑他的能力和…忠心了。”
“是！”陈平心领神会，这是要逼徐厉拿出真东西，或者…做出更冒险的举动。
“去吧，做事干净些。”吕雉挥了挥手。
陈平躬身退出密室，如同鬼魅般消失在长廊的阴影里。
吕雉独自坐在黑暗中，良久，才缓缓起身，走到一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的女人，凤冠霞帔，容颜依旧端庄，唯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蕴藏着整个帝国的风雪。她知道，刘邦的时间不多了。她必须在他咽气之前，布好所有的局，剪除所有可能威胁到盈儿和她权力的荆棘。彭越、英布是明处的威胁，必须尽快铲除；朝中那些心怀叵测的官员，也要逐步清理；韩信是心头刺，迟早要拔掉；而神秘的墨家…这股力量，若能掌控，便是利器，若不能，则必须毁灭。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镜面，低语道：“这天下，终究要姓刘。而能替盈儿守住这江山的，只有我吕雉。”
与此同时，淮阴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死寂景象。府邸虽依旧宽敞，却门庭冷落，巡逻的禁军暗哨比往日更加密集。韩信坐在书房中，窗外是灰蒙蒙的庭院，几片枯叶在寒风中打着旋儿。
他比以往更加消瘦，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的锐气并未完全消磨，只是沉淀为一种更深沉的冰冷。他面前摊开的不是兵书，而是一局残棋。他执黑子，白子大龙已被围困，看似绝境，但他指尖捏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目光似乎穿透了棋盘，看到了更遥远的杀局。
老仆无声地进来，添了热茶，低声道：“侯爷，外面风声更紧了。听说…梁王和淮南王那边，不太安分。”
韩信眼皮都未抬，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还有…坊间有传言，说陛下…龙体违和，恐…”老仆的声音带着颤抖。
韩信执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平静。他缓缓将黑子落入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整个棋局的杀气却陡然一变。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韩信的声音沙哑而平静，“该来的，总会来的。”
他知道，刘邦病重，吕雉揽权，外面的彭越、英布蠢蠢欲动，这长安城，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而他，这个被囚禁的昔日战神，在这风暴眼中，反而获得了一种诡异的平静。他就像棋盘上那枚看似陷入死地的黑子，等待着最终翻盘的机会，或者…毁灭的结局。他感应到，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吕雉，就是那个织网的人。只是不知道，这张网，最终会网住谁。
未央宫的药香，长乐宫的密谋，淮阴侯府的死寂，交织成一幅帝国权力交接前夜的诡异图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平静的表面下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而第一个被推上风暴祭坛的，会是谁呢？吕雉的目光，已经冷冷地投向了那位自以为可以拥兵自重的梁王——彭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