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时代,以前身前牛顿大学学生的身份,起手一篇文学评论,可能会比一篇短篇更合适一些。
或者说,来钱快一些。
亚瑟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旧的皮箱。箱子是牛津时期的遗物,上面还贴着大西部铁路公司的行李标签,如今皮革已经磨损开裂,像一张苍老的面孔。打开箱子,一股淡淡的书卷气混合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里面没有几件像样的衣服,只有十几本厚重的古典文学书籍,以及……几本用到一半的笔记本。
在莉莉安关切的注视下,亚瑟小心翼翼地从一本《希腊史》笔记本的后半部分,撕下了三张空白页。纸张是上好的道林纸,厚实而光滑,带着淡淡的米黄色。在牛津时,他曾用这样的纸张随意地打着草稿,而现在,每一张都显得弥足珍贵。
“败家子,”
亚瑟在内心对原主吐槽了一句,“要是当初多省下几本,现在也不至于这么窘迫。”
他用一把小刀,将纸张的毛边仔细裁切整齐,郑重地铺在桌面上。
“亚瑟,”
莉莉安的声音轻轻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坐了起来,身上紧紧地裹着毯子,“这是你以前的笔记本吗?”
“是啊,”
亚瑟回头笑了笑,“你看,上学还是有点用的,至少为我们留下了几张能换面包的纸。”
莉莉安嘴巴张了张,没再说话。
眼底里面掩饰住了一抹凄凉。
她知道,如果不能尽快地赚钱,自己的命运。
接下来的一个上午,阁楼里便只剩下两种声音。窗外永无休止的雨声,以及铅笔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亚瑟没有立刻动笔抄写《乌鸦》。
一篇好的评论,远比单纯的原作更有分量。他要做的,是用超越这个时代的文学理论,去解读坡的作品,告诉这群还在欣赏田园牧歌的英国绅士们,什么才是真正的现代诗歌,什么才是触及灵魂深处的恐怖。
他在纸上写下了文章的标题,字迹沉稳而有力:
《跨越大洋的啼鸣:论埃德加·坡诗歌中的音乐性与哥特式美学》
亚瑟完全沉浸了进去。
他用后世的文学理论框架,庖丁解牛般地剖析了爱伦·坡作品的内核。他谈到了诗歌的“韵律”与“氛围”如何服务于“统一效果”;他解读了《乌鸦》中复杂的象征主义,将那只不祥的黑鸟定义为“顽固而悲戚的、永恒的回忆”的化身;他甚至引入了“心理恐怖”的概念,用来区别于当时流行的、依靠血腥和鬼怪来吓人的廉价哥特故事。
他的行文流畅而自信,旁征博引,却又深入浅出。
这得益于牛津的古典文学训练,更得益于他来自未来的、碾压性的认知优势。
莉莉安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她看着哥哥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停下蹙眉沉思,时而又会对着空气,用英语和她听不懂的、奇怪的语言(中文)喃喃自语。她觉得此刻的亚瑟,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光芒。
当亚瑟写下最后一个单词,并郑重地签上自己的名字时,已是下午时分。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稀薄的阳光穿透云层,斜斜地照进阁楼,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形成了一道光柱。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然而,成功的喜悦仅仅持续了不到五秒钟,就被一阵“咕噜噜”的、不合时宜的声响打断了。
是他的肚子在抗议。
亚瑟的目光下意识地移向那半块黑面包,然后又看了看莉莉安。
稿子写好了,可它现在只是一叠不能吃的纸。投稿、审稿、刊发、支付稿酬……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一两个星期。可他和莉莉安的肚子,连一天都等不了。
“我现在就去做午餐。”
他故作轻松地说,起身将那半块黑面包拿了过来。他用刀小心地切开,将更大、更柔软的那一半递给了莉莉安,自己则拿起那块又干又硬的。
“我不饿,亚瑟,你吃吧。”
莉莉安摇了摇头,把面包又推了回来。
“听话,”
亚瑟板起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病人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力。你的任务就是吃东西,然后快点好起来,将来给我画插画,我们一起赚钱。”
莉莉安看着哥哥严肃的表情,眼圈微微一红,默默地接过了面包,小口小口地啃了起来。
亚瑟背过身,狠狠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石头”。
他忽然又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即便是评论稿,能不能顺利发表是一回事,就算是顺利发表了,拿到稿酬,还得一段时间。
自己和妹妹等不了了。
他必须立刻、马上,找到能当天结账的工作!
翻译?这是他目前唯一的技能。那些大公司和出版社都有固定的译者,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根本没机会。但是……总有例外。
码头……
一个词跳进了他的脑海。
伦敦的码头,是日不落帝国的心脏,每天都有成百上千的船只进出。那些小型的贸易行和船运代理,他们不一定有钱雇佣全职翻译,但总会遇到一些紧急情况。比如,一份来自德国汉堡的货运清单,或者一封来自法国马赛的商业信函,需要立刻处理。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莉莉安,我要出去一趟,”
亚瑟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穿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打了补丁的外套,“你在家好好休息,锁好门,在我回来之前谁也别开。”
“你要去哪儿,哥哥?”
莉莉安担忧地问。
“去码头碰碰运气,”
亚瑟整了整领子,“说不定能找到一份翻译文件的活儿。放心,天黑前我一定回来。”
他俯身亲吻了一下妹妹的额头,然后将那份刚刚完成的、承载着他未来希望的稿纸,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旧书里,然后揣到兜里。随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阁楼的门。
一股混杂着煤烟、马粪和湿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楼道里昏暗而狭窄,亚瑟一步步走下嘎吱作响的楼梯,走出了这栋破败的公寓,走进了1881年的伦敦街头。
雨后的街道泥泞不堪,运货的马车慢悠悠地驶过,车轮溅起肮脏的积水。穿着考究的绅士和拖着长裙的淑女,与衣衫褴褛的工人和叫卖的小贩擦肩而过。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远处工厂烟囱里冒出的浓烟,像一只只黑色的巨手,扼住了这座城市的天空。
这就是维多利亚时代的伦敦,辉煌与肮脏并存,希望与绝望同在。
亚瑟裹紧了外套,将手揣进兜里,快步朝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去。他现在没心思欣赏这幅“帝国盛景”,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工作,换取先令,买到面包和牛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