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张纸币和莫莱先生亲笔写的介绍信收好,郑重地向这位“伯乐”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他再次走上舰队街时,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天空似乎不再那么阴沉,马车驶过的声音像是欢快的乐曲,就连空气中那股标志性的煤烟味,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拐进了一家看起来颇为体面的食品店。
“晚上好,先生。请给我一磅白面包,最新鲜的那种。还要一品脱牛奶,半磅黄油,两根德式香肠,还有……那个,那块培根,最好的那块。”
亚瑟的声音充满了底气。
店主殷勤地将他要的东西一一包好,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当亚瑟从口袋里掏出钱时,他的动作顿了顿。他原本想直接用那一英镑的纸币,但理智告诉他要低调。他最终还是从口袋的另一边,掏出了之前在码头赚来的那两个先令,支付了食物的费用。
不能得意忘形。
亚瑟在心里疯狂告诫自己。
在这个时代,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如果随手就掏出英镑,恐怕还没走到家,就会被小偷或者骗子盯上。
他特意绕了一个大圈,在城市的另一头的药店里面,买下了最贵的、用于强心和补充营养的药剂。
最后,提着沉甸甸的纸袋,快步朝着白教堂的方向走去。
……
当亚瑟带着药品和剩下的钱,气喘吁吁地跑回阁楼时,莉莉安正虚弱地靠在床头。
听到开门声,她受惊地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当她看到哥哥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急促的呼吸时,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哥哥……”
她以为哥哥又失败了。
然而,亚瑟没有说话,他快步走到床前,先是将那瓶昂贵的药剂递到了她的手里,然后,才将那三张揉得有些褶皱、却依然崭新的一英镑纸币,以及那封写着“国家心脏病医院”字样的信,一张张地,郑重地铺在了莉莉安面前的毯子上。
“这是……”莉莉安的眼睛在一瞬间睁大了,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东西,又看看自己的哥哥。
“我们的稿子,被录用了,莉莉安。”
亚瑟的声音因为奔跑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颤抖的喜悦,“《双周评论》,下一期的头条。这是预付的稿酬,三英镑。还有这个,”他指着那封信,“是主编先生为我们写的介绍信,写给全英国最好的心脏病医生。”
信息量太大,莉莉安一时竟无法处理。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触摸那张印着复杂花纹的纸币,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梦。
下一秒,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滑落。
“太好了……太好了……”她反复地念叨着。
亚瑟的心也跟着一阵酸楚。他伸出手,轻轻地为妹妹擦去眼泪,柔声说:“好了,都过去了。现在,先把药喝了,然后好好睡一觉。等你醒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亲手为莉莉安倒好药,看着她顺从地喝下。
在药效和精神彻底放松的双重作用下,莉莉安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她一个月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亚瑟没有休息。
他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开始冷静地规划未来。
首先,必须搬家。这个阴暗潮湿、充满霉菌的阁楼,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病源,对莉莉安的心脏和关节极为不利。他拿出纸笔,将伦敦的地图在脑海中铺开。西区太贵,东区太脏,南岸的工人区也同样不适合养病。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了伦敦北部的汉普斯特德。
汉普斯特德高地,地势高,空气好,相对安静,租金也比市中心便宜。
他在内心迅速做出了决定。
其次,是看病。
其次,是看病。国家心脏病医院虽然权威,但后续的治疗费用必然不菲。剩下的三英镑稿费和莫莱先生的人情,必须用在刀刃上。
做完规划,亚瑟吹熄了油灯,在莉莉安身边躺下。
第二天一早,亚瑟将大部分钱贴身藏好,只留下几个先令作为路费,便出发前往汉普斯特德。他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在高地附近的街巷里穿梭。这里的环境与白教堂简直是两个世界,街道干净,房屋整洁,家家户户的窗台上都摆着鲜花。空气中少了刺鼻的煤烟味,多了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最终,他找到了一处让他十分满意的房子。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的二楼,一套有两个独立房间的小公寓。一间卧室,一间兼作起居室和书房。最让亚瑟满意的,是起居室那扇朝南的大窗户,阳光可以毫无阻碍地洒进来,将木地板照得温暖而明亮。这里有独立的厨房和盥洗室,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
“每周租金是十二个先令,先生,”
带着蕾丝软帽、看起来颇为和善的女房东说,“需要预付一个月的租金,并且……您需要一位推荐人。”
“推荐人?”亚瑟愣了一下,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是的,这是规矩,我需要确定我的房客是位体面的绅士。”女房东礼貌但坚定地说。
亚瑟沉吟了片刻。他在这个时代,认识的、能称得上“体面”的人,只有一个。
他从怀里,小心地取出了莫莱先生的名片。
“约翰·莫莱先生,您认识吗?”
女房东接过名片,扶了扶眼镜,当她看清上面的名字和《双周评论》主编的头衔时,惊讶地捂住了嘴。
“天哪,是那位议员先生!”
她的态度瞬间变得无比热情和尊敬,“您是莫莱先生的朋友?哦,那完全不需要推荐人了!这房子您随时可以搬进来!”
亚瑟心中再次感叹知识与地位的力量。
莫莱先生的一个名字,比任何担保都更有分量。
他当场支付了第一个月的租金——两英镑八先令。当他从女房东手中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时,他知道,他和莉莉安在这个时代,终于有了一个真正的“家”。
搬家的过程很简单,因为他们几乎没有任何行李。亚瑟雇了一辆小马车,将他们那只破旧的皮箱和几件零碎的生活用品运到了新家。
当莉莉安被亚瑟搀扶着,走进那间洒满阳光的起居室时,她彻底惊呆了。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干净的墙壁、明亮的窗户和擦得发亮的木地板,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哥哥……我们……我们就住在这里吗?”
“是的,莉莉安,”
亚瑟扶着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让她沐浴在温暖的阳光里,“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你每天都可以在这里晒太阳,画画,再也不用闻那股霉味了。”
莉莉安伸出手,让阳光洒在自己苍白的手指上,感受着那份久违的暖意。她转过头,看着哥哥脸上温柔的笑容,心中的幸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安顿下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彻底的“除旧迎新”。亚瑟将他们从阁楼带来的所有旧被褥、旧衣服,都毫不吝啬地扔掉了。然后,他用剩下的钱,去二手市场,买来了干净的床垫、被褥,两套换洗的衣物,以及一口小锅和一些基本的餐具。
当晚,兄妹俩在新家的厨房里,亲手做了一顿简单的晚餐——蔬菜肉汤配白面包。
温暖的食物,干净的房间,明亮的灯光,窗外是汉普斯特德宁静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