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杂志发行的日子里,整个伦敦的文化圈似乎都暂时忘记了亚瑟·柯林斯。
那场“坡之战”的热度渐渐退去,人们又开始讨论起了新的议会法案和格莱斯顿首相的健康状况。
这正是亚瑟想要的。
丰厚的稿酬被存入了银行,变成了那张薄薄存折上一串令人安心的数字,也变成了莉莉安画架旁种类齐全的画笔和颜料。
亚瑟为莉莉安聘请了一位专业的绘画老师——一位曾在皇家美术学院学习过的、名叫奥利维亚·格雷的女士。
格雷女士是一位年近四十、态度严谨的单身女性,她对莉莉安展现出的天赋感到惊叹,并很快为她制定了一套系统而严格的训练计划,从基础的素描几何体,到复杂的光影色彩理论。
这个决定,也悄悄改变了公寓里的日常。
过去,莉莉安总是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亚瑟工作;而现在,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下午茶时间,兄妹二人的话题,不再仅仅是亚瑟的创作,莉莉安会兴奋地向哥哥展示她新画的静物素描,亚瑟则会像模像样地充当“评论家”,从一个外行的角度,给出他最直观的感受。
“你看这只苹果,”
亚瑟端详着莉莉安最新的水彩练习,“格雷女士教你的光影技巧用得真好,我仿佛能感觉到它那光滑的表皮下,包裹着清脆的、酸甜的果肉。不过……”他故意拖长了音调。
“不过什么?”莉莉安紧张地问道。
“不过,如果你在它的旁边,再画上一只小小的、正在啃食苹果的虫子,会不会让这幅画,突然多出一个‘故事’来?”
亚瑟眨了眨眼,笑着建议道。
这个看似随意的建议,却让莉莉安陷入了沉思。
她开始明白,绘画,并不仅仅是复刻眼前的景物。和哥哥写的故事一样,一幅好的画,也应该能讲述一个瞬间,引发观者的想象。
在莉莉安精进画技的同时,亚瑟也没有闲着。
他继续之前的“作家采风”。
除了去图书馆,借阅一些和人骨相关的书籍,他还通过麦克尼文主编的关系,弄到了一张苏格兰场内部发行的、记录着各类犯罪手法的汇编小册子。
书房的墙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一张大幅的伦敦地图被钉在墙上,上面用红色的墨水,标注出了最近一年报纸上所有凶案的发生地点。旁边的小桌上,则摆满了各种贴着标签的小玻璃瓶:烟灰、不同颜色的泥土样本、晒干的植物纤维……
一天下午,之前在沙龙上见过的埃莉诺·万斯小姐前来拜访。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他们的新家,一进门,就被书房里这副奇特的景象吸引了。
“天哪,亚瑟,”
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你这里……看起来不像是位作家的书房,倒更像是一位……一位炼金术士的实验室。”
“或许两者并无不同,埃莉诺,”
亚瑟从一个瓶子里,用镊子夹起一小撮深色的粉末,递到她面前,“炼金术士试图用汞和硫磺点石成金,而我,则希望能从这些平平无奇的烟灰里,提炼出真相。”
埃莉诺凑近了看,闻到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雪茄和煤焦油的味道。
“这是船夫巷码头仓库看守人抽的廉价雪茄烟灰,”
亚瑟如数家珍地介绍道,“颜色深,颗粒粗大。而这一瓶,”
他又拿起另一个瓶子,“则是上流社会俱乐部里常见的荷兰雪茄,烟灰呈灰白色,质地细腻如粉末。如果你在一位码头工人的尸体旁,发现了后一种烟灰,那说明了什么?”
埃莉诺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明……有一位来自上流社会的绅士,来过案发现场!”
“完全正确。”亚瑟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就在书房里,就着这些奇怪的“藏品”,聊了一个下午。
从如何通过泥土颜色判断一个人的行走路径,到不同职业的人手上会留下怎样独特的伤疤或老茧,这些知识,为埃莉诺和莉莉安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
“亚瑟,你真的应该把这些写下来!”
埃莉诺激动地说,“这比任何小说都更精彩!你是在……你是在解析这个城市隐藏在水面之下的秘密!”
莉莉安则在一旁,安静地用速写本画下了这一幕:
亚瑟站在他的地图前,手中拿着放大镜,神情专注地对着埃莉诺讲解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晕,让他看起来,真的像一位即将揭示真理的先知。
……
日子就在这样平静而充实的学习与交流中,一天天过去。
终于,在十一月的一个阴冷的早晨,最新一期的《黑木杂志》送抵了伦敦。
麦克尼文主编没有食言。
他以前所未有的魄力,将亚瑟·柯林斯的名字,和那篇导读的标题——《一种全新的小说类型:论“推理的故事”》,用加粗的、最大的字体,印在了杂志的封面上,甚至比杂志本身的名字还要显眼。
亚瑟买了一份,回家的路上,却在报刊亭旁,撞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读者”。
那位曾经在邮局里对他表示过敬仰的弗莱彻先生,正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捧着一本崭新的《黑木杂志》阅读。他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连亚瑟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发觉。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眉毛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完全沉浸在了莫格街那间血腥的公寓里。
“……该死的,那帮法国警察真是蠢得像驴一样!”
他甚至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
感觉到有人从自己旁边经过,弗莱彻先生下意识抬起头,看到是亚瑟,他先是一愣,随即脸颊涨得通红,激动地扬了扬手中的杂志:
“柯……柯林斯先生!我刚看到!天哪!这……这简直是我这辈子读过最……最不可思议的故事!那个……那个叫杜宾的先生,他……他简直像个魔鬼!”
“是恶魔还是天使,取决于你站在哪一边,弗莱彻先生。”亚瑟微笑着回应。
“说得太对了!”
弗莱彻先生一拍大腿,“我这就去把它推荐给街角酒吧里的每一个人!他们绝对会疯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