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莱彻先生那样的“自来水”读者,只是第一批被点燃的枯草。这把火,起初只是在伦敦的街头巷尾、酒吧的闲谈和中产阶级的客厅里,以一种“你听说了吗”的口碑形式,悄悄蔓延。
最近这几天,街头巷尾,经常能够听到这样的议论。
“……简直难以置信!我读到最后揭晓凶手是猩猩时,手里的烟斗都掉地上了!”
“我丈夫昨天晚上读给我听,我吓得一整晚都没睡好。但今天,我还是忍不住想再看一遍,想看看自己错过了哪些线索。”
然而,当那些自诩为“文学守望者”的周刊评论家们,终于将目光从议会辩论和皇家逸闻上移开,注意到这本封面张扬的《黑木杂志》时,一场真正的舆论风暴,才正式拉开了序幕。
最先发声的,是那些思想更前卫、读者群体更年轻的周刊。
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亚瑟那篇导读的价值。
《伦敦文学先驱报》以《一种智力上的极限运动》为题,激动地评论道:
“亚瑟·柯林斯先生,这位曾经用一篇檄文就搅动了整个舰队街的天才,如今再次向我们证明,他的视野远不止于诗歌。他为我们带来的,不仅仅是一个发生在巴黎的血腥故事,更是一种全新的阅读体验……他称之为‘推理’。这不再是被动地接受一个故事,而是一场作者与读者之间的智力决斗。柯林斯先生不仅是引荐者,更是这场决斗的规则制定者!”
这篇文章,精准地抓住了亚瑟的意图,并为“推理”这个新词汇,赋予了一种时髦而高级的内涵。
但与之相对的,是老派文学期刊的鄙夷与抨击。
《阿尔比恩季刊》一篇由匿名资深评论家撰写的文章,就充满了居高临下的傲慢:
“我们不得不为柯林斯先生感到惋惜。一位本应在思想的殿堂里,与柏拉图和康德对话的年轻学者,却选择俯下身去,从故纸堆里,捡起爱伦·坡这位声名狼藉的美国人所写下的、最病态和血腥的幻想……并将这种‘来自太平间的病态好奇心’,包装成一种所谓的‘智力游戏’,兜售给大众。这是一种堕落,一种对才华最可耻的浪费。”
争议,再次爆发。
但这一次的战场,不再局限于少数精英的俱乐部。因为故事本身,已经拥有了无可匹敌的穿透力。支持者和反对者在报纸的读者来信版块上吵得不可开交,而争吵本身,就成了《黑木杂志》最好的免费广告。
“推理”这个词,迅速成为了伦敦社交圈最新的时髦词汇。
绅士们在俱乐部里,不再只讨论政治和赛马,而是会故作高深地,就“莫格街的钉子”展开辩论。
在家庭晚宴上,模仿杜宾先生,对来访的客人进行一番“演绎”,也成了一种流行的、能展现自己智慧的余兴节目。
最终,为这场争论一锤定音的,是《泰晤士报文学增刊》上,一篇极具分量的总结性评论文章。
标题很简洁,却充满了史诗般的气魄:
《文学的普罗米修斯》
文章写道:
“……无论我们是否喜欢那个血腥的故事,我们都必须承认一个事实:亚瑟·柯林斯先生,如古希腊神话中的普罗米修斯一般,为我们盗来了一种全新的‘火焰’。这种火焰,名为‘理性’。他向我们展示了,即便是最混乱、最非理性的罪案,也可以被纯粹的逻辑之光所照亮和征服……他不仅发掘了坡,更重要的是,他为一种即将到来的、独属于我们这个工业与科学时代的伟大文学类型,绘制了第一张精确的蓝图。”
“普罗米修斯”
——这个称谓,如同一顶桂冠,被稳稳地戴在了亚瑟的头上。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有争议的评论家,而是被权威媒体盖章认证的、“一种新文学类型的奠基人”。
……
就在《泰晤士报文学增刊》那篇《文学的普罗米修斯》发表的第二天傍晚,一辆出租马车,行色匆匆地停在了亚瑟的公寓楼下。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正是《双周评论》的主编,约翰·莫莱。
他甚至没有让仆人通报,就径直走上楼,叩响了亚瑟的房门。
“莫莱先生?”
开门见到他,亚瑟着实有些意外。
眼前的莫莱,面色严肃,眼神中交织着失望、痛心和一丝难以理解的困惑。
“亚瑟,我的孩子,”
一进门,莫莱就用一种近乎悲伤的语气说道,他甚至没有注意到一旁起身行礼的莉莉安,“我刚看到《泰晤士报》的文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真的打算将你的才华,投入到那种……那种取悦大众的‘破案故事’上去吗?”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了亚瑟书房墙上那张巨大的、标注着红色墨迹的伦敦地图上。
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读了你在《黑木》上的文章,那篇导读写得一如既往的精彩。可你为什么要将如此璀璨的明珠,与一堆血腥的、骇人听闻的瓦砾捆绑在一起?你本该成为这个国家的思想领袖,而不是一个三流惊险小说家!”
面对莫莱痛心疾首的质问,亚瑟没有急于辩解。他为这位尊敬的长者倒了一杯热茶,引导他在沙发上坐下,然后才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莫莱先生,”
亚瑟开口说道,“请允许我冒昧地问一句,您认为,思想的光芒,应当如何普照大众?”
莫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亚瑟会用一个哲学问题来回应他的质问。
他下意识地回答:“自然是像灯塔一般,矗立在思想的山巅之上,为那些有能力、也有闲暇仰望星空的人指引方向。”
这是他毕生的信念。
“您说得对,灯塔无比重要。”
亚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但随即话锋一转,“可如果大多数人,都深陷在日常生活的泥沼中,被贫穷、劳碌和愚昧蒙蔽了双眼,他们甚至根本无力抬头,又怎会看到远方山巅上那座灯塔的光芒呢?”
莫莱的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亚瑟继续说道,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引领思想的方式或许有两种,莫莱先生。一种,是您所说的,在山巅点燃灯塔。而另一种,”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是为大众的马车,铺设一条通往光明的轨道。”
“哦?”
莫莱咀嚼着这句话。
“是的,先生。”
亚瑟的眼神中燃起了一丝光芒,“我从未想过放弃对思想的追求,更不敢奢望熄灭您所守护的那座灯塔。但在此之前,我想先用一种最通俗、最有趣、甚至带点刺激的方式,为大众铺设一条轨道。我想通过一个个‘推理的故事’,告诉他们一件事:逻辑是有力量的;知识是有价值的;真相,是可以被追求的。”
他看着莫莱那双因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先生,我相信,当足够多的人都习惯于在这条名为‘逻辑’的轨道上奔驰时,他们自然会渴望去了解,那座您守护的灯塔上燃烧的,究竟是怎样一种崇高的火焰。到那时,他们才会真正地、主动地抬起头来。”
这番话,让得莫莱彻底动容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沉默片刻。
“……好一个‘灯塔与轨道’……”
良久,莫莱叹了口气,语气软化了下来。
他站起身,神情复杂地拍了拍亚瑟的肩膀,“我……我还是无法完全认同你的道路选择。但我承认,你的这套‘轨道理论’,暂时说服了我。我会……拭目以待。”
送走莫莱后,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淡下来。
莉莉安走上前来,有些担忧地问:“哥哥,莫莱先生他……是不是对你很失望?”
“不。”
亚瑟摇了摇头,他走到窗边,望着远方被无数煤气灯点亮的、如同星河般的伦敦夜景,“他只是暂时无法理解。不过没关系,很快,所有人都会理解的。”
他转过身,脸上露出了一个轻松而自信的微笑。
“现在,莉莉安,舞台已经搭好了,观众也已经就位,甚至连最苛刻的剧评家,都暂时保持了沉默。”
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那一摞已经写满了字的稿纸。
“是时候,让我们的主角,登场了。”
说着,亚瑟拿了一张新的稿纸,在上面写下了一个注定要开启一个时代的标题:
《血字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