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莉莉安的绘画课刚刚结束,她的老师,那位严谨的格雷女士,在收起画具时,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刻告辞。
她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转向了正在一旁阅读报纸的亚瑟。
“柯林斯先生,请恕我冒昧。”
格雷女士的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郑重,“我的弟弟,弗雷德里克·格雷,他是苏格兰场的一名警长。他读了您在《黑木杂志》上的文章。”
亚瑟立刻放下了报纸,这个意想不到的身份让他瞬间提起了兴趣。
他最近在进行“作家采风”,甚至是有一种想要亲临犯罪现场的冲动。
所以,认识一名警长,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弟弟说,”
格雷女士继续道,语气中混杂着家人的骄傲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您所提出的那种‘通过微小细节进行反向逻辑推演’的方法,在他们警局内部,引起了不小的讨论。一些年轻警官觉得匪夷所思,但像我弟弟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探员,却认为……这或许真的有些道理。”
她顿了顿,说出了来意:“弗雷德里克很想找个机会,与您非正式地聊一聊。他说,理论终究是理论,但苏格兰场的档案室里,堆积着太多看不见的‘谜题’。他想听听,一位‘逻辑大师’,会对那些让警察都束手无策的悬案,提出怎样的思路。”
亚瑟有些意外。
没想到,自己的这套本来为小说铺垫的推理理论,竟然被真实世界的警长给看中了。
本着铺人脉的想法,他自然不会拒绝。
“请转告格雷警长,”
亚瑟站起身,神情认真地回应,“我非常荣幸。随时恭候他的拜访。”
格雷女士如释重负地笑了笑,行礼后便告辞了。
就在格雷女士离开不久,门铃再次响起。
莉莉安跑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笑容明媚的埃莉诺·万斯小姐。
埃莉诺扬了扬手中的一张彩色宣传单,上面印着一个正在跳火圈的狮子和一位头戴高帽的滑稽绅士。
“菲尼亚斯·巴纳姆先生的‘伟大环球马戏团’,正在伦敦巡演。我想,一位终日与文字和逻辑打交道的思想家,或许需要一些无拘无束的、充满奇迹的色彩来放松一下。周六下午,你们愿意一同前往吗?”
她大方地看向兄妹二人,但那双明亮的眼睛,最终还是落在了亚瑟的身上。
莉莉安立刻欢呼起来:“马戏团!天哪,我当然愿意!”
她说罢,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哥哥,眼中满是期待。
亚瑟被埃莉诺的坦率和她带来的那份鲜活气息所感染,他笑了笑:“当然,我的荣幸。”
在约定好时间和地点后,埃莉诺便愉快地告辞了。
……
在送走热情洋溢的埃莉诺后,亚瑟带着一叠沉甸甸的稿件,穿上外套,离开了公寓,往邮局的方向走去。
《血色的研究》的投稿,他最终选择了沃德·洛克公司。
不同于那些追求经典、面向少数精英阶层的大出版社,沃德·洛克公司是新生的大众出版业的代表。他们以极低的价格和庞大的发行量,占领着每一个火车站的书报亭和普通人的书架。
他们的读者,正是亚瑟想要影响的、构成这个帝国基石的庞大群体。
让福尔摩斯的故事,成为一名普通文员午休时的慰藉,成为一名火车司机旅途中的陪伴——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的市场。
……
到了邮局。
这里一如既往地弥漫着墨水、火漆和一丝潮湿羊毛的气味。
当亚瑟走到柜台前时,柜台后那位熟悉的面孔——弗莱彻先生,立刻露出了见到老朋友般的热情笑容。
“柯林斯先生!下午好!”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敬佩,“我必须得说,您在《黑木杂志》上推荐的那篇故事……天哪,我们街角酒吧里,大家为了那只猩猩到底是怎么把人塞进烟囱里的,差点吵得打起来!那真是我这辈子读过最……最带劲的东西!”
“很高兴您能喜欢,弗莱彻先生。”
亚瑟微笑着,将手中那叠厚厚的稿件放在了柜台的磅秤上。
弗莱彻先生的目光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那厚度,远超上次寄往爱丁堡的稿件。
“这是……又是一篇大作!”
他赞叹道,一边熟练地进行称重和计算邮费,一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亚瑟递过来的、写着地址的纸条,“这次是寄给……哦?”
当他看到“沃德·洛克公司”这个名字时,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和不解。
在他看来,像柯林斯先生这样有学问的作家,理应与那些名字听起来就很高雅的出版社合作才对。
不说《双周评论》,就算是《黑木杂志》,也算是勉强上的了台面。
但是沃德·洛克公司……
他有些迟疑地问:“沃德·洛克公司?先生,我儿子倒是经常买他们家的‘一先令惊险小说’,故事都挺刺激的。”
他言语中的潜台词很明显:那里的书,虽然畅销,但似乎……不太上档次。
亚瑟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这恰好验证了他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笑了笑,用一种轻松而真诚的语气回答:“那正是它该去的地方,弗莱彻先生。因为这一次,我写了一个希望您儿子也能喜欢,并且买得起的故事。”
这句话,简单而真诚,瞬间打消了弗莱彻先生所有的疑虑。他恍然大悟,随后脸上露出了更加钦佩的神情。
眼前这位作家,是真的在为他们这些普通读者写作。
“那我可得让我那小子多留意了!”
弗莱彻先生郑重地为包裹贴上邮票,盖上邮戳。然后将包裹小心地放进身后的邮政麻袋中。
“祝它好运,先生。”
“谢谢你,弗莱彻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