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突如其来的拜访,让亚瑟有些意外。
不过,之前格雷女士有过铺垫,所以,他也算是有心理准备。
随即侧过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格雷警长,请进。外面很冷。”
弗雷德里克·格雷警长脱下湿冷的大衣,一股混杂着伦敦雾气与烟草的味道随之进入了这间温暖的公寓。他接过莉莉安端来的热茶,说了句谢谢,然后将那顶礼帽握在手中。
客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
莉莉安坐回到了自己的画板面前。
亚瑟坐在格雷警长对面的沙发上,等待着他主动提出问题。
“柯林斯先生,”
格雷警长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双粗糙的手上,“我的姐姐,应该已经向您提及过。我读了您在《黑木杂志》上的文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措辞:
“坦白说,最初我只当它是一个有趣的故事。杜宾先生的那些推断……在现实中,我们办案靠的是证据、线人的口风和一点点运气,而不是什么‘反向逻辑’。”
“我理解。”亚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但是……”
格雷警长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终于直视着亚瑟,“这个案子……布卢姆茨伯里的这桩命案,它不一样。它……不合常理。”
他陷入了对案情的回忆,眉头紧锁:“我们封锁了现场,检查了门窗,询问了每一个邻居。我们让最好的验尸官检查了尸体。结果呢?一无所获。门窗从内部反锁,死者身上没有伤口,没有中毒迹象,甚至连一点像样的搏斗痕迹都没有。房间里的一切,都像是凭空发生的。”
“报纸上说得没错,警局里已经有人开始胡说八道,说什么‘魔鬼的作为’了。这种话,对苏格兰场来说,是奇耻大辱。”
亚瑟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所以,”
格雷警长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我来这里,不是想听一个‘答案’。那不现实。我只是想……借用一下您的思路。按照您文章里说的那种方式,当所有可能性都被排除后,剩下的无论多么不可思议,都必然是真相……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连一种像样的‘可能性’都找不到。”
“你们找到了一个词,不是吗?”
等到他讲完,亚瑟开口,“墙上那个用血写的词。”
“RACHE。”
格雷警长立刻回答,“德语,意思是‘复仇’。我们正在排查死者所有的德国仇家,但这项工作……如同大海捞针。我们甚至怀疑过,这会不会是凶手故布疑阵,故意把我们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怀疑。”
亚瑟表示赞同,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的大脑,这是在快速思考。
他没有在思考“案情本身”,而是在他脑海中那座巨大的图书馆里,快速地检索着。一部部来自后世的、经典的推理小说和影视剧的剧情,如同卡片般被他迅速翻阅、对比、归类。
《X档案》中关于神秘符号误导的案件……
福尔摩斯原著里关于错误线索的分析……
柯南剧场版里有关名字的诡计……
他想起了好几部作品里,都出现过类似的情节:受害者在临死前,试图留下凶手的名字或关键信息,但因为某种原因(虚弱、视线受阻、被打断),最终只留下了信息的一部分。而警方,则往往会因为这段“不完整的信息”,走入一个完全错误的调查方向。
这是一种经典的、甚至可以说是“滥俗”的推理桥段。
但在这个侦探小说尚未诞生的1882年,它对于苏格兰场的警探们来说,却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思维盲区。
“警长,”
亚瑟放下茶杯,“在一些……我读过的,比较冷门的犯罪故事里,有一种常见的桥段。”
“桥段?”格雷警长对这个词感到有些陌生。
“可以理解为一种‘惯用手法’,一种反复出现的犯罪模式。”
亚瑟解释道,“比如,凶手故意留下看似明显的线索,误导调查者。您刚才也提到了这种可能性。但还有另一种情况——受害者留下的线索,本身是诚实的,但它是不完整的。”
他看着格雷警长,用一种循循善诱的、引导性的口吻继续说道:“我们总是在分析一个信息‘是什么’,却很少关注它‘可能缺少了什么’。您刚才说,‘RACHE’是德语的‘复仇’。这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的解释。但如果我们大胆假设,受害者在写下这个词的时候,因为生命的流逝,而没能写完他真正想写的那个词呢?”
格雷警长的眼神微微一凝。
亚瑟继续引导着他的思路:“我们总是在寻找信息,却很少关注‘缺失的信息’。如果‘RACHE’不是一个完整的词,而只是一个词的前半部分呢?”
“前半部分?”警长下意识地重复道,他开始顺着这个思路思考。
“比如……”
亚瑟的声音充满了某种启发性,“一个女人的名字。一个在英国非常常见的名字。”
弗雷德里克·格雷警长愣住了。他那张因疲惫而显得僵硬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震惊的表情。那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就跳入了他那装满了卷宗和档案的大脑。
RACHEL (雷切尔)。
这个简单的、几乎可以说是颠覆性的可能性,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苏格兰场警探钻进牛角尖的思维定势。
他们一直在寻找一个讲德语的男人,却从未想过,凶手或许,是一个名叫雷切尔的女人。
“我的天……”
警长低声喃喃自语,他甚至无意识地站了起来,在客厅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
他因为一条全新的调查路径被打开,而感到一种遏制不住的兴奋。
他停下脚步,重新看向亚瑟,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柯林斯先生,”
他的语气变得无比郑重,“我是否可以请求您……和我一起,去一趟布卢姆茨伯里的案发现场?我需要您亲眼看一看那个‘盒子’。以……苏格兰场‘特别顾问’的身份。”
对于警长突然的邀请,亚瑟犹豫了一下,说道:“我的荣幸,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