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说,他杀人后,本想立刻离开。但他看到德雷伯在地板上,用手指蘸着自己口中流出的血,挣扎着想写下凶手的名字——Joseph。当他写完‘J’和‘O’之后,约瑟夫惊恐地上前阻止,在混乱中,将现场伪装成了复仇的样子,匆忙写下了‘RACHE’这个词,试图将线索引向一个虚构的德国人。但他自己也没想到,他留下的那个词,反而成为了您破解全局的钥匙。”
虽然最终的细节与亚瑟的推断略有出入——不是受害者留下了讯息,而是凶手自己留下了破绽——但整个案件的核心逻辑,却被亚瑟精准地预判了。
莉莉安被这背后曲折的故事所震惊。
不过,更多的是对哥哥的崇拜和自豪。
“这个案子,让整个苏格兰场都颜面无光,柯林斯先生。”
格雷警长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无比郑重,“但也让我们看到了自身的局限性。我们懂得如何寻找证据,却不懂得如何‘解读故事’。”
他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这是局里拨下的一笔特别奖金,五十英镑,作为对您在此案中做出决定性贡献的感谢。”
他顿了顿,说出了今天来此的第二个,也是更重要的目的。
“同时,我代表苏格兰场刑事调查部,正式向您发出邀请。我们希望,您能成为我们苏格兰场的‘特别顾问’。在未来遇到类似棘手的案件时,我们能随时向您请教。当然,我们会为此支付酬金。我们……需要您那颗装满了故事的大脑。”
亚瑟看着桌上的信封,又看了看格雷警长真诚而严肃的脸。
“我的荣幸,警长。”
……
格雷警长离开后,亚瑟和莉莉安看着桌上那个厚实的亚麻布信封,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悦。
五十英镑!
这足以给他们带来更好的生活,更好的食物,更好的衣服,甚至,增添一些更加实用而且必要的家具。
就在兄妹俩计划着这笔钱怎么花的时候,邮差送来了一封他期待已久的信。
信封的质地精良,上面印着“沃德·洛克出版社”的烫金字样。
“是出版社的回信!”
莉莉安比他还要激动。
亚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封打印的信件和一份装订好的文件。
他先展开了信纸。
信是由一位名叫爱德华·斯托达特的主编撰写的。
信的开头是礼貌而克制的恭维,斯托达特先生承认,《血字的研究》这个故事,拥有“一种新颖的、令人不安的魅力”,其主角的塑造也“颇具新意”。但很快,信的口吻就转向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挑剔和商业上的审慎。
“……然而,”
信里面写道,“我们必须坦诚地指出,稿件的风格过于剑走偏锋。主角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其性格中的傲慢与对可卡因的依赖,恐怕很难被我们体面的读者所接受。此外,故事的结构分为两部分,中间穿插大段的回忆,这在商业上也是一种冒险。总而言之,这是一部充满不确定性的作品。”
读到这里,亚瑟的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先贬低,再施舍。
这是典型的“压价”前奏。先否定作品的价值,从而为接下来的苛刻条件,铺上一层“我是冒着风险才给你机会”的道德外衣。
果然,信的结尾写道:“尽管存在以上种种风险,但考虑到您作为一位新人作者的热情,以及故事本身尚有一些可取之处,我们愿意给您的作品一个机会。随信附上我们拟定的出版合同,若您同意,请即刻签署并寄回。我们期待与您的合作。”
亚瑟放下信,拿起了那份名为“合同”的文件。
他直接翻到了最关键的条款部分。
“——作者亚瑟·柯林斯先生,同意将该作品(书名:《血字的研究》)之所有版权,包括但不限于出版、翻译、改编、转载等一切权利,一次性、永久性地转让给沃德·洛克出版社。作为回报,出版社将向作者先生一次性支付酬金:贰拾伍英镑整(£25)。”
25英镑。
买断福尔摩斯的一切。
这不正是历史上,柯南·道尔爵士所遭遇的那个“陷阱”?
一旁的莉莉安也凑过来看到了这一条款,她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二十五镑?买断所有?这……这简直是抢劫!”
她激动地说道,“哥哥,格雷警长只是请你提供了几句建议,就支付了五十镑的酬金。而你花费了这么多心血创作的、一个如此精彩的故事,他们竟然……他们怎么敢!”
与莉莉安的激动不同,亚瑟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愤怒。
他预料到了这一切。在这个时代,作家,尤其是新人作家的权益,几乎得不到任何保障。出版社就像鳄鱼,贪婪地吞噬着每一个送上门来的、稚嫩的创作者。
但他不是柯南·道尔。他不是一个对商业规则一无所知的医生。
“他们不是在羞辱我,莉莉安。”
亚瑟缓缓地将那份合同折叠起来,放回信封里,“他们只是在做一笔他们认为‘划算’的生意。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急于发表作品、对商业一无所知的年轻人。他们抛出了一个诱饵,等着我因为渴望成功而咬钩。”
“那你打算怎么办?拒绝他们吗?”
莉莉安问道。
“不,当然不。”
亚瑟摇了摇头,“轨道已经铺到了这里,我怎么可能让它停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了钢笔。
既然他们想把自己当成一个无知的作家,那自己肯定就不能以一个‘作家’的身份去和他们沟通。
亚瑟要让他们明白,坐在谈判桌对面的,不仅是一个故事的创作者,更是一个懂得‘游戏规则’的生意人。
亚瑟的笔尖在纸上迅速划过,开始写回信:
“尊敬的斯托达特先生:
感谢您的回信与合同。您对拙作的赏识,令我备受鼓舞。
合同中的条款,我已仔细阅读。对于部分细节,我希望能有机会与您当面探讨,以期达成一个对双方都更有利、更能激发长远合作热情的方案。
我深信,《血字的研究》的价值,不仅仅在于它本身,更在于它所开启的一种‘可能性’。我非常希望能与您,以及贵社,共同将这种可能性,变为现实。
不知您下周是否方便?我可随时登门拜访。
您真诚的,
亚瑟·柯林斯”
他没有在信中表露任何不满,没有争辩25英镑的价值,更没有威胁要另寻别家。
他只是平静地、却又无比坚定地,将皮球踢了回去,并用“长远合作”、“新的可能性”这样充满诱惑力的词汇,将自己从一个被动的“乙方”,提升到了一个平等的“潜在合作伙伴”的位置上。
这趋利的世上,没有达不成的合作,只有进一步的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