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上午,回信抵达了。
信的内容言简意赅,斯托达特先生同意了会面请求,时间定在周五下午两点。
周五下午,亚瑟在妹妹莉莉安期待和鼓励的眼神中,出门应约。
……
沃德·洛克出版社的办公楼,比亚瑟想象中还要气派。高大的门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墙上挂着装裱精美的书籍海报。
在一位文员的引导下,亚瑟被带到了爱德华·斯托达特先生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被书卷和手稿包围的房间,巨大的桃花心木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位体态微胖、鬓角斑白的中年男人。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眼神锐利而审慎。他就是爱德华·斯托达特。
“柯林斯先生,请坐。”
斯托达特先生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那把硬靠背椅,语气中不带丝毫热情,“很荣幸见到你。你的信,写得很有趣。”
他没有起身,没有握手,从一开始就确立了居高临下的姿态。
“您过奖了,斯托达特先生。”亚瑟平静地坐下,将帽子放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
“那么,”斯托达特先生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道,“关于合同,你似乎有一些……疑虑?柯林斯先生,恕我直言,对于一位尚未证明过自己的新人作家,二十五镑的买断价格,已经是我能向董事会争取到的、最慷慨的条件了。你的故事很有趣,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他试图从一开始就将谈话的框架,牢牢地锁定在“二十五镑是多是少”这个问题上。
但亚瑟,根本没打算走进他设下的这个战场。
“斯托达特先生,您完全正确。”
亚瑟开口了,他轻松的赞同,让对方准备好的一系列说辞都落了空,“对于一本独立的、全新的、风格怪异的小说而言,二十五镑,或许的确是一个公平的、甚至称得上慷慨的价格。”
斯托达特先生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有些意外。
“但是,”
亚瑟的语气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极具穿透力,“我们今天要谈论的,并不是一本独立的、全新的小说。我们谈论的,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的第一桩案件。”
他刻意加重了“第一桩”这个词。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卖给您的,不应该是一本书。而是一个人物,一个可以不断延续下去的、拥有无限商业价值的系列人物。”亚瑟抛出了他的第一个超前概念。
他没有给对方太多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斯托达特先生,您还记得不久前,我在《黑木杂志》上发表的那篇关于爱伦·坡先生的导读吗?”
斯托达特先生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那篇文章在文化圈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在那篇文章发表后,《黑木杂志》的编辑部收到了雪片般的读者来信。他们不关心爱伦·坡,他们只关心一件事——那个在文章中分析谜案的‘我’,也就是奥古斯特·杜宾,还会不会有新的故事?读者们渴望的,不是一个孤立的、一次性的谜题,而是一个可以让他们持续追随、为之着迷的‘英雄’。他们会对这个人物产生‘读者粘性’。”
“读者……粘性?”斯托达特先生第一次听到这个词,镜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是的。就像人们会固定购买某个牌子的香烟或茶叶一样,他们也会固定追随一个他们喜爱的角色。福尔摩斯先生,就是这样一个角色。您买下的不应该只是一本书的版权,而是一个‘角色品牌’的开端。”
亚瑟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血字的研究》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还会有《四签名》、《巴斯克维尔的猎犬》……他会成为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一个能为贵社带来源源不断利润的文学品牌。”
斯托达特先生彻底愣住了。
他从事出版业几十年,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讨论“茶叶品牌”的方式,来讨论一部小说。这个年轻人,不像个作家,倒像个……像个来自曼彻斯特的、野心勃勃的工厂主。
“这……真是个非常……大胆的想法,柯林斯先生。”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试图重新掌握谈话的主动权,“但这一切都只是你的设想。如果第一本书失败了呢?我们投入的一切就都打了水漂。”
“所以,我将提出一个全新的合作方案。”
亚瑟终于亮出了他的底牌,“一个能将我们的风险和利益,都牢牢绑在一起的方案。”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不要那二十五镑的买断费。我愿意接受一笔更低的预付款,甚至……没有预付款。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必须保留我作品的完整版权,并以版税的形式,参与书籍的销售分成。”
“版税?”
斯托达特先生彻底被震住了。
版税制度在此时的英国并非完全没有,但通常只有狄更斯那样功成名就的大作家才有资格谈论。
一个新人,竟然敢提出这样的要求?
“是的,先生。”
亚瑟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才是最公平的合作方式。如果书卖得不好,您的损失会降到最低。但如果它成功了,我们双方,都将获得远超那二十五镑的回报。您不是在对我这个新人进行一次性的赌博,而是在对歇洛克·福尔摩斯这个‘品牌’,进行一次长期的、稳健的投资。”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斯托达特先生重新戴上眼镜,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他那平静的自信,清晰的逻辑,以及那些闻所未闻却又充满煽动性的商业术语,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兴奋。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搞错了。坐在他对面的,根本不是一只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狮子。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最终,他停在了亚瑟面前。
“柯林斯先生,”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郑重,“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作家的作家。你是一个商人,一个……疯狂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