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亚瑟·柯林斯推开公寓的大门时,莉莉安立刻从画架前迎了上来,眼神中充满了紧张的期待。
“怎么样,哥哥?”
亚瑟没有说话,只是解开新西装的纽扣,将那份刚刚签署的、散发着墨水清香的合同,轻轻地放在了客厅的圆桌上。他脸上带着一丝谈判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计划得逞后的、平静的满足。
“我们赢了,莉莉安。”他说道,“我们保留了福尔摩斯的全部版权,并且,将以版税的形式,分享他带来的每一分利润。”
莉莉安先是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潮水般涌上她的脸庞。
她拿起那份合同,看着上面清晰的“版税分成”条款和双方的签名,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无法拒绝你!”
她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的颤音。
这次胜利,比格雷警长那五十镑酬金,更让兄妹二人感到振奋。
晚上,为了庆祝,亚瑟奢侈地买了一小罐法国鹅肝酱和一瓶葡萄酒。
在温暖的炉火边,兄妹二人举杯,庆祝他们在这个庞大而冷漠的城市里,取得的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属于未来的胜利。
……
两天后,一封熟悉的、印有《黑木杂志》纹章的信件被送到了公寓。信封里,装着两封分别写给他们兄妹的信。
亚瑟先打开了写给自己的那封。
信中,主编道格拉斯·麦克尼文先生首先对他之前那两篇引起轰动的文章表达了高度赞赏,然后,他提出了一个让亚瑟颇感意外的邀请。
“……鉴于您在文学评论领域展现出的独特思辨能力,”
信中写道,“我荣幸地以推荐人的身份,邀请您参加本周六晚,在‘标准俱乐部’举办的月度辩论会。届时,伦敦文化界的诸多名流都将到场。我们非常希望能听到您这位‘新锐思想者’的声音。”
亚瑟知道这个俱乐部,这是一个由作家、学者、律师组成的精英文化沙龙,是伦敦真正的思想交锋之地。
能够拿到这封邀请函,意味着他已经从一个默默无闻的投稿者,正式踏入了伦敦文化圈的核心。
末尾,麦克尼文附加了一句“本次辩论会的主题,将围绕‘小说的社会功能’展开。届时,牛津大学的文学评论家阿尔弗雷德·巴顿教授也将出席,我听说,他对您关于‘大众娱乐’的某些观点,颇有几分……不同的看法。”
亚瑟笑了笑。
巴顿教授,他读过这个人的文章,一位传统文学的坚定捍卫者,曾公开宣称“廉价小说是毒害民众精神的鸦片”。
看来,是真的要自己过去“打一架”了。
“哥哥!快看!”
这个时候,莉莉安凑过来,脸上洋溢着惊喜,“麦克尼文先生说,他们对我之前画的封面非常满意,想正式邀请我,为杂志上一部长篇连载小说画插画!是长期的合作!”
“这真是个好消息,莉莉安!”
亚瑟由衷地为她高兴,这是对她才华的最好肯定。
“而且稿酬非常丰厚!”
莉莉安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仔细地阅读着信件内容,然后拿起随信附带的几页纸,“他们还附上了一份非常详细的‘绘画指南’,告诉我这本爱情小说需要什么样的风格……嗯,他们真的很专业。”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接到第一份正式工作的认真和谦逊。
接下来的两天,莉莉安完全投入到了这份新工作中。她将那份“绘画指南”仔仔细細地读了不下十遍,甚至在自己的速写本上,将关键的要求都摘抄了下来。“女主角,眼睛像小鹿”、“双手纤细柔弱”、“背景朦胧如梦境”……
她铺开画纸,削好炭笔,准备大展身手。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小说中描写的、那位名叫伊莎贝拉的女主角。
然后,她落下了第一笔。
麻烦,就在此刻出现了。
她有些纠结,到底该如何才能真正把这些神韵给表现出来。
一个下午过去了,画板上只有几道被反复涂抹修改的、犹豫不决的线条。
莉莉安烦躁地放下了炭笔,眉宇间满是困惑与挫败。
“怎么了?”亚瑟注意到了她的反常。
“我……我不知道,哥哥。”
莉莉安的声音有些低落,她指着那份指南,“我明明是按照上面的每一个字去画的,但我画出来的东西,感觉……是错的。它没有灵魂。我尝试让它有灵魂,它就又不符合要求了。”
她停顿了一下,用一种近乎苦恼的语气问道:“我该怎么做?怎么才能画出一个我完全不相信的、真实存在的人?”
亚瑟走到她的画板前,看着那些挣扎的线条。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一张废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圆。
“你看,莉莉安,”
他说,“杂志社给了你一个圆圈,这是他们的‘要求’。他们希望你把所有的东西,都画在这个圈里。”
他接着说:“一个工匠,会一丝不苟地在圈内填满颜色。而一个艺术家,则会思考,如何利用这个圆圈的边界,去表现更广阔的世界。他们让你画一双柔弱的手,你能不能通过这双手捧着的一本书,书页上一个不经意的折角,来暗示她的智慧?他们让你画无辜的眼神,你能不能通过她身后窗外的一片风景,来暗示她内心的渴望?”
“在规则之内,找到表达自我的空间。”
亚瑟看着妹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这,或许是每一个创作者,都要用一生去学习的功课。这比单纯的反抗,要困难得多,但也……高级得多。”
莉莉安静静地听着,似乎是有些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