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亚瑟准时抵达了位于蓓尔美尔街的“标准俱乐部”。
载着他的汉森马车刚一停稳,一位身穿深绿色制服、戴着高帽的门童便迈着精神的步子前来开门。他看向亚瑟的眼睛带着审视。这里是伦敦的心脏,是帝国精英阶层的圣殿之一,每一个进入者,都必须被审视,尤其是那些穿着一般的平民。
不过,亚瑟有邀请函,所以,门童没有阻拦,恭敬地把他迎了进去。
俱乐部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橡木门,上面雕刻着代表智慧与权力的狮子和猫头鹰。当亚瑟推开门时,门外伦敦街头的喧嚣——马蹄声、报童的叫卖声、人群的嘈杂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壁瞬间隔绝了。
他踏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混合着昂贵古巴雪茄、陈年皮革、木材上光蜡和淡淡波特酒的气味,扑面而来。厚重的波斯地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让整个空间静谧得如同大教堂。远处传来几声压低声音的交谈和玻璃杯轻微碰撞的声音,却更反衬出此地的庄严肃穆。光线是昏暗的,来自墙壁上几盏优雅的煤气灯。灯光下,一切都呈现出一种油画般的深沉色调: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暗色的桃木护墙板,以及那些仿佛能将人吞噬进去的巨大真皮扶手椅。墙壁上挂满了俱乐部的历届主席和荣誉会员的肖像,他们从镀金的画框里,用一种冷漠而威严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新闯入者。
亚瑟感觉自己像一个异类,一个误入了狮穴的生物。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快步走出,脸上带着复杂笑容。
“柯林斯先生!你终于来了!”
《黑木杂志》的主编道格拉斯·麦克尼文热情地迎了上来,握住亚瑟的手。
“你好,麦克尼文先生。”
亚瑟笑了笑。
“柯林斯先生,今晚,半个伦敦的耳朵都在这儿了。”
他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记住,不要被他们的头衔吓到。你只需要把他们当成……一群需要被说服的读者。”
麦克尼文拉着他的手臂,将他带向大厅深处的一群人。“来,我为你介绍几位今晚的听众。”
他首先将亚瑟引荐给一位身材微胖、留着浓密络腮胡的绅士。“这位是雷金纳德·克罗夫特爵士,下议院议员。”
克罗夫特爵士的握手坚定而短暂,他的目光如同审视一份法案般打量着亚瑟:“啊,所以,你就是那位试图搅动出版界风云的年轻人?很有趣。”他的话语听似赞扬,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我只是认为,故事应该被更多人读到而已,爵士。”
亚瑟不卑不亢地回答。
接着,麦克尼文又将他介绍给一位戴着单片眼镜、身形瘦削的学者。
“这位是阿利斯泰尔·芬奇博士,皇家历史学会的成员。”
芬奇博士扶了扶眼镜,用一种研究古董般的眼神看着亚瑟:“你的文章我读过,柯林斯先生。从社会学的角度看,你提出的‘大众娱乐’概念,是一个值得观察的现象。”
不等亚瑟回应,一个声音从旁边插入,锐利如手术刀:“但愿这个‘现象’的逻辑基础,能比它的煽动性更坚实一些。”
说话的是一位面容精瘦、嘴唇很薄的律师。
麦克尼文介绍说,他是戴维斯王座法律顾问。
亚瑟只是微笑着,对这些暗藏机锋的试探一一礼貌回应。他知道,这些人就是今晚的陪审团。而他,尚未开口,就已被贴上了“挑战者”和“煽动者”的标签。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亚瑟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只见阿尔弗雷德·巴顿教授,在几位知名学者的簇拥下,如同众星捧月般走了进来。
他确实拥有那种毋庸置疑的权威气场。年约五十,身材高大,一身剪裁完美的剑桥花呢,让他显得既有学者的儒雅,又有贵族的派头。他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夹鼻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锐利而平静,那不是在看人,而是在进行评估和分类。
麦克尼文带着一丝兴奋,将亚瑟引到他面前。
“巴顿教授,这位就是我向您提过的,亚瑟·柯林斯先生。”
巴顿教授的目光落在亚瑟身上,他伸出手,握了一下亚瑟的手指尖,便立刻松开。
“啊,柯林斯先生,”
他的声音洪亮而圆润,充满了在讲堂上磨炼出的自信,“我读过你的文章。充满了……活力。”他在“活力”这个词前,有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很高兴你鼓起了勇气,前来参加这场讨论。年轻人,总是充满了探索未知的热情。”
这是一句完美的、居高临下的评判。它将亚瑟所有经过深思熟虑的理论,都轻描淡写地归结为了“年轻人的荷尔蒙冲动”。
他巧妙地将这场对决,定义为长者对后辈的“讨论”,而非平等对手间的“辩论”,在气势上,率先占据了制高点。
亚瑟没有被激怒,他只是保持着平静的微笑:“能得到您的阅读,是我的荣幸,巴顿教授。”
晚上八点整,俱乐部主席敲响了小钟,宣布辩论会正式开始。
大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落了座。
巴顿教授作为主辩人,被首先邀请上台。
他不需要讲稿,只是将夹鼻眼镜轻轻摘下,握在手中,然后用他那富有磁性的声音,开始了演讲。
“文明,”他说,声音洪亮而富有磁性,“是一座花费了数千年时间,由我们最优秀的祖先用智慧、道德与牺牲才勉强建立起来的花园。而在这座花园之外,永远是粗鄙、野蛮与混沌的荒野。”
“它教化我们,提升我们,让我们能够分辨芬芳与恶臭,让我们不至于堕落回墙外的野蛮。这是文学——也是唯一一种文学——所背负的神圣使命!”
他从柏拉图对诗人的批判讲起,一路引经据典,将文学捧上了“守护国民精神的灯塔”和“抵御工业时代粗鄙洪流的最后壁垒”的神坛。他的演讲,充满了宏大的词汇和不容置疑的道德高度。
然后,他话锋一转,如同战锤般砸向了亚瑟。
“……然而现在,却出现了一种危险的、如同白蚁般腐蚀我们文化根基的论调!”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回荡在大厅之中,“有人主张,文学应当放下它高贵的头颅,去迎合街头巷尾那些最廉价、最原始的趣味!他们告诉我们,那些充斥着谋杀、罪案、背叛的街头故事,也是文学!他们告诉我们,去迎合大众最原始的窥私欲和暴力欲,是一种‘亲民’!去描绘血腥的谋杀,去分析卑劣的人性!”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有意无意落到亚瑟的身上。
“这无异于邀请魔鬼进入我们的圣殿!”
“让我来告诉你们,这是什么。这不是亲民,这是背叛!是对我们文明的背叛!是引狼入室!当我们用那些阴暗、扭曲的故事去麻痹民众时,我们不是在启迪他们,我们是在喂给他们精神的鸦片!是在摧毁他们心中最后一点对崇高与美好的向往!我们是在亲手推倒那堵保护他们的墙,将他们重新暴露于野蛮的荒野!”
最后一句,他说得掷地有声。
他的演讲充满了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每一个词都砸在道德和传统的制高点上。
当他话音落下时,整个俱乐部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克罗夫特爵士甚至起立鼓掌,脸上带着激动的红晕。会员们的掌声发自内心,那是一种捍卫自己阶层、捍卫自己信仰的、充满共鸣的呐喊。
这掌声,实际上是对亚瑟这个“异端思想”的集体死刑宣判。
巴顿教授带着胜利者的微笑,向众人微微鞠躬致意。走下台时,他没有再看亚瑟一眼,仿佛这场辩论已经结束,对手已经被彻底击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