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格雷失声喊道,“撤退?!那些火怎么办?那些被困的市民怎么办?我的职责……”
“你现在的职责,是阻止情况变得更糟!”
亚瑟第一次加重了语气,“你的职责,是保住你手里最后这点有生力量,而不是让他们为了几间仓库、几条街道,像傻瓜一样被分割包围、白白牺牲!你的职责,是赢得这场战争,而不是打赢每一场无关紧要的前哨战!”
电话那头,只剩下格雷粗重的呼吸声。
这是一个违背他所有职业本能和荣誉感的命令。它意味着放弃,意味着示弱,意味着把大半个伦敦的街区,暂时拱手让给那些暴徒。
亚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仿佛用尽全身力气的、疲惫不堪的回答。
“……好。我……可以尝试……与前线沟通。但是,柯林斯,我必须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应对?”
亚瑟点点头:“警长,我明白。您刚才的困境,根源在于一直在被动地应对。现在,我们要尝试主动地去‘理解’这场混乱,而不是仅仅‘对抗’它。”
“第一,”
亚瑟说道,“那些外围的纵火点。不知道你有没有在战史中读到过类似的策略。这是一种非常古老的、经典的‘多点佯攻’战术。它的目的从来不是占领或摧毁那些地点本身,而是制造一种‘处处起火’的假象,从而最大限度地调动、并最终耗尽主力部队的体力和士气。”
“所以,”
他继续分析道,“你下达撤退命令,或许可以看作不止是权宜之计。这可能是贯穿全程的核心策略——彻底放弃对这些次要地点的救援,这意味着,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识破了对方的第一层诡计。
“可……那会造成巨大的财产损失!”格雷本能地反驳,但语气中的愤怒,已经被一丝思索所取代。
“但能保住你的人,和你的指挥部!”
亚瑟迅速地驳斥,“现在,我想提出第二个猜想,‘蛇头理论’。”
他停顿了一下,确保格雷能完全跟上他的思路。
“一场骚乱,从表面看是成千上万只无头苍蝇的集合。但我在对群体心理的研究中发现,任何大规模的集体非理性行为,都近似于一种生物。它必定有大脑,哪怕只是一个很小的大脑。请你试想一下,你面对的,可能不是几万名敌人,而是隐藏在其中的几十个‘蛇头’。他们才是病毒的核心。如果我们能找到一种方法,切断这些‘大脑’,那么庞大的‘蛇身’,会不会就此瘫痪?”
“我建议,可以让你手下,尝试一种新的任务模式。”
亚瑟详细地阐述道,“让他们放弃对抗那些只懂得扔石头的普通抗议者。让他们混进人群,只做一件事——观察。找出那些最不像抗议者的抗议者:他们行动专业,眼神游移,从不喊口号,只用手势和眼神指挥……找到他们,逮捕他们。这只是一个尝试,警长,但或许,这比驱散一百个普通人更有效。”
格雷在那头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问题。
在格雷陷入震惊的沉默时,亚瑟给出了解决广场正面危机的最终方案。
“第三,针对特拉法加广场的僵局。恕我直言,那里的情况,与其说是一场战斗,不如说更像一个‘高压容器’。你们的封锁线,就是容器的铁壁。你们越是坚固,内部的压力就越是累积,直到最后,容器本身被炸得粉碎。”
“历史上有无数类似的例子,被围困的死城,反而会爆发出最强的战斗力。因为绝望,是比愤怒更强大的燃料。”
“所以,我们是否可以反其道而行之?我们不‘堵’,我们‘疏’。我称之为‘心理泄洪’。”
“在滑铁卢桥方向,”
他建议道,“命令你的防线,进行一次戏剧性的、可控的‘崩溃’,留出一个看似无人防守、实则出口狭窄、易于控制的通道。警长,当求生的希望出现时,恐慌的羊群,会自己涌向那个唯一的逃生通道。到那时,你要对付的,就不再是一堵愤怒的墙,而是一条可以被管理的溪流。”
全盘战略,至此尽出。
在给出这个足以改变战局的方案后,亚瑟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他补充了最后一句。
“警长,我之所以会特别关注滑铁卢桥方向……是因为我的房东高柏太太,她最后出现的位置,就在那附近。当人群被你的‘泄洪口’引向那里时,你或许……就有足够的人手,对那个区域管控,顺便,帮我留意一下那个可怜的太太。”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一般的寂静。
终于,一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从听筒里猛然炸开。
“——就按你说的办!!”
……
亚瑟给的建议,格雷肯定不会完全遵照。
不过,他挂了电话,回味一下,确实是这个道理。
“长官?”一名满脸烟灰的信使冲了进来,声音嘶哑,“报告!东区比林斯盖特市场的火势已经失控,暴徒……暴徒正在冲击消防局!”
周围的警官们发出一阵绝望的咒骂。又一个坏消息,又一处需要派兵的窟窿。
格雷警长没有立刻回应。
他大步走到墙上那副巨大的伦敦地图前,沉默了一会,随即转过身。
“传我的命令!”他对着满屋子的下属咆哮道,声音震得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所有外围小队,立刻停止对任何火场的救援!脱离与暴徒的任何接触,向总部方向收缩集结!”
命令一出,指挥部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长官,放弃东区?”一位高级探长,也是他的副手,不可置信地喊道,“那里的纺织厂和仓库是我们最大的税收来源之一!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它们烧成灰?”
“让我们从暴徒面前撤退?长官,这是耻辱!市民会怎么看我们?!”
格雷一拳狠狠地砸在桌子上,震得墨水瓶都跳了起来。
“这是命令!”他的声音嘶哑,“这不是撤退,是战略改变!我们的职责是保住伦敦的心脏,而不是几根该死的脚趾头!”
“通知消防队,警察无法提供保护,让他们自行决断!能救多少是多少!”
然后,他一把拉过便衣分队的负责人,一个名叫米勒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的老警探。
“米勒,你的任务改变了。”格雷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停止抓捕那些小杂鱼,我要你去给我猎‘蛇’!”
他将亚瑟的“蛇头理论”用自己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混进人群里,别管那些喊口号的蠢货。去找出那些不喊口号、眼神冷静、用手势指挥的‘聪明人’。我不要活口,不要审判,用任何必要的手段,把他们从人群里‘摘’出来!让他们消失!听明白了吗?”
“另外,滑铁卢桥方向,帮我注意一个叫高柏的老太太。”
米勒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