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放下听筒后,没有在邮政总局多作停留,直接回到自己的公寓。
当他推开门时,客厅里的景象让他心中一紧。壁炉的火光昏暗,将两个紧紧挨着坐在沙发上的身影拉得颀长。莉莉安和埃莉诺像两只受惊的林地小动物,听到开门声,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与期盼。
“有消息了吗?找到姑妈了吗?”埃莉诺几乎是扑了上来,她的声音都在发颤。
亚瑟看到她苍白的脸和眼中的血丝,选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重新坐下。
“我已经和格雷警长谈过了,他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承诺会把寻找高柏太太作为优先事项。”
他平静地陈述道,尽量减少一些负面的词语,“但是,外面的情况你们也知道,非常混乱。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是一个如此简单,却又如此折磨人的词。
埃莉诺坐回了沙发上,听到这个意料之中却又无法接受的答案,脸上的表情有些崩溃,她将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亚瑟向莉莉安投去一个眼神,莉莉安立刻会意,将手臂环住埃莉诺。
亚瑟叹了口气。
没办法,他能够做的,就这么多了。
夜晚,在无声的煎熬中,变得无比漫长。
埃莉诺面前的茶水,早已冰凉,她碰都没有碰一下。她不再踱步,只是呆坐着,像一只彻底放弃挣扎的、被困在笼中的鸟。莉莉安只能贴着她,紧紧抓着她的手,偶尔低声说一两句“没事的”、“她会回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些话语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只是本能的安慰。
亚瑟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现在,只能期待着,格雷警长能够参照自己说的方法,尽快地平息判断,减少伤亡,这样,才能尽快找到高柏太太。
至于外界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心里面也没有底。
午夜的钟声,从远方的教堂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这座城市敲响丧钟。
城市远方的喧嚣声,似乎在钟声过后,真的开始逐渐减弱。亚瑟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变化,那不是被镇压下去的死寂,而是混乱的声浪在逐渐消退,秩序正在从某个核心,向外慢慢蔓延。
凌晨两点,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街口。埃莉诺再也忍不住,她掀开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那是一辆黑色的、带有市政标记的马车,几个穿着制服的人,正从车上抬下一具被白布覆盖的担架。
埃莉诺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她发出一声压抑的抽泣,身体软软地靠在了墙上。
“不……那不是……”
亚瑟立刻起身,走到她身边,通过缝隙看了一眼,“那是医护人员的马车,他们在收治安伤人员。冷静点,埃莉诺,还不是最终消息。”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
不是暴徒的撞击,不是求助者的慌乱,就是正常的敲门。
三个人如同被惊雷击中,猛地站了起来。亚瑟做了个手势,让她们留在原地。他拿起那根已经冰冷的拨火棍,一步步地、沉稳地走下楼梯。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是格雷警长。
他制服的领口被扯开,脸上布满了烟灰和疲惫,双眼通红,但那双眼睛里,却迸发着一种混杂着狂喜、感激与极度敬畏的、宛如劫后余生的光芒。
而在他的身后,被两名警员小心翼翼搀扶着的,正是那个让他们牵挂了一整夜的身影——高柏太太。
她看上去有些受惊,头发乱了,披肩上也沾了些灰尘,但人,安然无恙。
“姑妈!”
埃莉诺发出一声喜极而泣的尖叫,从楼梯上冲了下来,越过亚瑟,紧紧地抱住了那个瘦小的老人。莉莉安也跟在后面,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劫后重逢的哭声和安慰声,在小小的门厅里交织成一片。
亚瑟紧绷了一夜的身体,终于彻底松弛下来。
他靠在门框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虽然作为穿越者,他有很多的心理预期和心理建设,但是,面对着混乱的一夜,依旧是精神紧张了一晚上。
格雷警长走进门,等那边的情绪稍稍平复后,他走到亚瑟面前,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柯林斯先生,”
他的声音嘶哑,却充满了力量,“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你的建议……奏效了。它不是奏效了那么简单,它简直是个奇迹!”
他环顾了一下这间普通的客厅,仿佛无法相信,改写了整个伦敦一夜命运的指令,就是从这里发出的。
“我们精准地抓捕了三十七名‘蛇头’,整场骚乱的核心指挥瞬间瘫痪。人群就像你预言的那样,被我们引向了滑铁卢桥,一场足以让上百人丧命的正面冲突,就那样……消弭于无形。”
他看着亚瑟,眼神如同在看一位神祇,“你不仅仅是找到了高柏太太,柯林斯先生,你挽救了这座城市,挽救了我的职业生涯,挽救了不知多少个警察和我手下兄弟的命!”
莉莉安和埃莉诺都惊呆了。
她们只知道亚瑟是去找了格雷警长,打听高柏太太的下落,却完全没有想到,他所做的,竟是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
“我已经向内政部递交了报告,”
格雷警长继续说道,语气无比严肃,“我为你申请了最高市民荣誉奖章。你的名字,值得被女王陛下知晓。”
而在这时,刚刚从惊吓和重逢的激动中缓过神来的高柏太太,在埃莉诺的搀扶下,走到了亚瑟面前。她浑浊的老眼里,噙满了泪水。她没有说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话,只是用一种最朴素、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她的感激。
她颤巍巍地握住亚瑟的手,说道:“柯林斯先生……他们把我们几个过路的人锁在了一个酒馆的地下室里,我……我这条老命是您救回来的。我……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她顿了顿,用尽全身的力气,做出了一个她认为最郑重的承诺。
“从今天起,只要我还活着,这栋房子,您和莉莉安小姐,就尽管住下。房租……全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