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星期日之后的两周,伦敦就像一头在噩梦中惊醒的巨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在一种混杂着恐惧与庆幸的复杂情绪中,缓缓恢复了秩序。
秋日的阳光,透过擦拭得一尘不染的窗户,洒进温暖的客厅。
空气中弥漫着高柏太太刚烤好的、混合着黄油与肉桂香气的司康饼的味道。
这是“新生”之后,公寓里的日常景象。
自从亚瑟救了她一命之后,高柏太太待大家就更像是一家人一样。
甚至,直接包了亚瑟和莉莉安的三餐和甜点。
这份平静,在十月底的一个午后,被一个邮差送来的、沉甸甸的包裹所打破。
包裹里是出版社寄来的《血字的研究》的样书。十本崭新的、散发着油墨与书页清香的精装书。深红色的封面上,书名与作者的笔名——亚瑟·柯林斯——用简洁的燙金字体印刷,显得既古典又神秘。
“哇哦……”
莉莉安第一个拿起一本,像对待一件艺术品般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封面,“它……它看起来真美,亚瑟。像一个真正的‘作品’了。”
埃莉诺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她几乎是抢过一本来,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作为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和忠实粉丝,看到它从一叠手稿变成一本真正的、可以被全世界看到的书,那种激动无与伦比。
高柏太太也戴上老花镜,拿起一本,虽然她不一定能完全读懂里面的故事,但她脸上的骄傲和喜悦,却是最真挚的。
这一天,公寓的整个下午,都沉浸在一种近乎庆典的喜悦氛围中。
然而,当《血字的研究》正式在全伦敦的书店上架后,预想中的热烈反响,却并未到来。
最初的一周,伦敦的书评界,一片死寂。
这是一种比批评更令人难受的沉默。它意味着,这本书,根本没有引起任何值得一提的注意。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曾漾起。
公寓里的气氛,也从最初的兴奋,转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埃莉诺每天都会买回来好几份报纸,仔細地翻阅着每一页的文艺评论版,却每一次都失望地放下。
“怎么会这样?”
她有些忿忿不平,“这么精彩的故事,那些书评人难道都瞎了吗?”
亚瑟对于这个结果,说实话也是有些意外。
实际上,在发布《血字的研究》之前,他已经做了很多的工作,包括之前的那两篇文章,就是为了引起热度,然后再发布作品。
但是没想到,依旧是开书遇冷。
不过,这也可以解释。
毕竟,文章和小说还是不一样的。
人们在看一篇文章和买一本书的时候,决策和心理都是完全不一样的。
同样,看一篇推理相关的文章和看一本推理书,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甚至是用户群。
不过,他自然是相信《血字的研究》的质量和价值,只是可能,目前在宣传上,差了一些,或者是有一些其他的原因。
书籍上市的第一周。
亚瑟像个普通的读者一样,去了一趟查令十字街,那里是伦敦书店最集中的地方。在最大的一家福伊尔书店里,他看到《血字的研究》,被孤零零地夹在一堆打折的骑士小说和乏味的宗教布道文之间,摆在了最下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在那里站了半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哪怕是多看那本书一眼。
很显然,没有足够的宣传。
这里面,可能会有出版社策略的问题,也可能有一些其他的原因,使得小说的宣传遇冷。
回到公寓,埃莉诺立刻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好几份当天的报纸。“怎么样?书店里人多吗?有人买书吗?”
亚瑟只是摇了摇头。
埃莉诺叹了口气,嘴里依旧是重复着那句话:“……那些书评人,难道都瞎了吗?”
公寓里的气氛,从最初的兴奋与期待,转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和压抑。
莉莉安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她待在画室里的时间明显变少了,总是找各种借口待在客厅里,似乎是想用陪伴,来分担哥哥内心的压力。
亚瑟倒还好,主要还是对这本书本身的内容有信心。就算是可能会在一个错误的时间点,错误的时机下没有火,版权至少还在自己的手里面。他就不相信,在这一世的有生之年里面,看不到它上到大荧屏?
即便是这本书不火,他的脑子里面还有其他无数本的作品可以文抄?
总不能所有的都不出成绩吧?
所以,亚瑟并不焦急,甚至还有心情开导埃莉诺:“别着急,埃莉诺。伦敦这么大,每天都有这么多新书出版。我们就像一个刚登上舞台的新演员,总要给观众一些时间,让他们注意到我们的存在。”
……
与此同时,位于索尔兹伯里广场的沃德·洛克出版社总部,主编爱德华·斯托达特同样没有休息。
煤气灯下,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伦敦地图,以及几份刚刚由发行部门汇总上来的销售报表。《血字的研究》作为他力排众议签下的新人新作,而且还破天荒的给了一个只有知名作者才会有的版权合同,所以,他给予了远超常规的关注。
报表上的数字,并不好看。
第一周,全伦敦铺货五百册,实际销量……五十三册。
这个数字,让斯托达特眉头紧锁。
他呷了一口早已冰凉的咖啡,感到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强烈的“不应该”。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主编,他读过的稿件成千上万。他坚信自己的判断力,《血字的研究》拥有那种能让读者欲罢不能的魔力,它绝不应该只有这点成绩。
他拿起了笔,在那张伦敦地图上,开始根据销售数据,标注出每一个售出点的具体位置。
很快,一个奇特的规律,浮现在了地图上。
售出书籍的五十三个点,只有不到十个,位于西区那些云集着高端书店和知识分子沙龙的富人区。而剩下的四十多个销售点,则零零散散地,分布在泰晤士河南岸、伦敦东区,以及那些靠近工厂、码头和工人社区的、售卖廉价读物的小书报亭里。
这个发现,让斯托达特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原来是这样……”
他喃喃自语,“我明白了。我们犯了一个错误。”
他意识到,可能是出版社的宣传策略有问题。
之前,他们按照传统文学作品的营销方式,将宣传的重点,放在了那些主流的、由精英阶层把持的报纸和书评版面上。然而,这本书真正的受众,或许根本不是那些热衷于讨论雪莱和拜伦的绅士,而是那些渴望在繁重单调的生活中,寻求一点强烈刺激和智力快感的普通市民。
所以,这不是一本失败的书,这只是一本……找错了读者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