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顿好受惊的高柏太太，亚瑟把格雷警长请到了客厅一角。
他提出了一个让格雷警长始料未及的问题：
“警长，一个默默无闻的作家，突然之间，因为‘在骚乱中向警方提供关键性建议’而被推到聚光灯下，接受女王的嘉奖……你觉得，这会给我和我的家人，带来安宁，还是无尽的麻烦？”
格雷警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他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警察，自然是明白亚瑟这句话的意思。
第一，这对苏格兰场本身，就是一场公关灾难。承认自己的指挥系统在危急关头，需要一个外行作家来拯救，这会让整个警队的声誉扫地，降低民众对于警队的信任，以及对于整个苏格兰场安全性的信任。
再说，靠一个小说作者来帮助警局破案，这说出去，大家都会觉得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二，这对亚瑟本人，是一个巨大的安全隐患。昨夜的暴徒背后有严密的组织，如果让他们知道，破坏了他们全盘计划的，只是一个住在伦敦北部的汉普斯特德的手无寸铁的作家，天知道他们会采取怎样疯狂的报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亚瑟·柯林斯这张“底牌”，一旦暴露在阳光下，就彻底失去了它最大的价值——隐蔽性。这对于警局来说，从某种程度上，是个损失。
格雷警长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他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一次危机控制得非常迅速的激动，差点犯下一个无可挽回的错误。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年轻了近二十岁的青年，眼神中充满了敬佩。
“我明白了。”
格雷警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收回刚才的话，柯林斯先生。你说得对，公开的荣誉对你而言，是毒药，不是蜜糖。”
他沉思了片刻，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个全新的、带着一丝秘而不宣的微笑。
“所以，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提议。在公开的报告里，昨夜的一切，都是我——格雷格森·格雷的决断。所有的荣誉，都将归于苏格兰场。”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在内政部的最高机密报告里，我必须写明真相。为了让你得到应有的回报，也为了……方便我们未来继续合作。报告里，昨夜的战略来自于‘一位身份高度敏感的’、无法透露姓名的——‘幽灵顾问’。”
“至于你的奖赏，”
格雷继续说道，“荣誉奖章可能不合适了，但我可以保证，内政部会有一笔秘密资金，作为对‘幽灵顾问’的感谢和未来的……酬劳。更重要的是，从今以后，苏格兰场罪案记录部的大门，永远向你敞开。你需要任何卷宗，任何信息，都可以通过我，直接调阅。”
这，才是对亚瑟·柯林斯而言，最有价值的“奖章”。
亚瑟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诚的微笑。他伸出手：“那么，警长先生，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格雷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合作愉快，顾问先生。”
“幽灵顾问”，这个称号，如同一个神秘的印记，从这一刻起，便与亚瑟·柯林斯这个名字，在伦敦权力的核心，悄然绑定。
……
格雷警长没有停留太久。在确认高柏太太身体并无大碍，并又一次对亚瑟表达了那份难以言喻的敬意后，他便带着一身的疲惫，消失在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这座城市还需要他去处理无数的善后事宜。
门被关上，将外界的混乱彻底隔绝。
公寓里，劫后余生的狂喜，正逐渐被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虚脱的疲惫所取代。埃莉诺搀扶着惊魂未定的高柏太太回了她的房间，莉莉安也跟去帮忙烧热水、准备安神的汤药。
亚瑟独自一人留在了客厅。
他没有开灯，只是走到窗边，拨开厚重的窗帘一角，望向外面。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伦敦，这座在黑夜中挣扎咆哮的钢铁巨兽，此刻终于沉寂下来，只剩下远处零星的火头，仍在冒着黑烟，如同无法愈合的伤口。
已经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结果了，如果真的按照历史走向来，昨晚的结果，绝对称得上是“血腥”星期日。
不知过了多久，莉莉安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睡着了，”莉莉安低声说，“埃莉诺在守着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全新的、复杂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哥哥。
“亚瑟……今晚……我以前总觉得，你书里写的那些，都只是精彩的故事。可现在我才发现，你……”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不是简单的“聪明”或“有才华”，那是一种……能够洞悉一切的力量。
亚瑟转过头，看着妹妹眼中混杂着崇拜、担忧，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只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莉莉安。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历史是循环的。有很多的事情，现象，在人类过去的几千年历史里面，重复上演。留下的，就是故事。”
他轻声说，“今晚，我只是讲了一个，能让警察听懂的故事。”
这句话，瞬间拉近了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屏障。莉莉安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充满安心感的笑。是的，他还是那个她熟悉的、温和的哥哥。
当太阳终于升起，将金色的光辉洒满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时，伦敦，也开始缓缓苏醒。
送报童的吆喝声，比平日里晚了许多，却也尖锐了许多。
“号外！号外！苏格兰场午夜奇迹！‘血腥星期日’被成功平息！”
“格雷警长力挽狂狂澜！战略清晰，行动果决，一夜之间拯救伦敦！”
亚瑟买了一份报纸。
《泰晤士报》用整个头版，详尽地报道了昨夜的骚乱和苏格兰场的“奇迹胜利”。文章盛赞格雷警长在危急关头，展现出了“超越时代的指挥艺术”，通过“精准的打击”和“充满人道主义智慧的疏导”，在最小伤亡代价下，瓦解了一场即将吞没全城的暴动。
报纸上，完全没有亚瑟·柯林斯这个名字。
莉莉安和埃莉诺也看着这份报纸，神情复杂。她们是唯一的知情者，知道这个所谓的“奇迹”背后，真正的缔造者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