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托达特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双眼闪过一丝厉色。
他当然知道巴顿教授是谁——现代语言学权威,“标准俱乐部”的理事,保守派文学批评的旗手,一个在伦敦文化圈拥有巨大隐性权力的老派学者。
“……我那位朋友说,”
亨利继续道,“巴顿教授虽然没有明令禁止,但他在好几个沙龙和俱乐部聚会上,都公开暗示这本书‘品味低下,哗众取宠,不值得推荐’。您知道,那些大书店的老板,都想和标准俱乐部拉近关系,他们……得罪不起这样的人。”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斯托达特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那片死寂的市场背后,不仅有他们定位失误的原因,更有一只来自上层建筑的手,在暗中构筑了一道壁垒。
以巴顿教授的影响力,他甚至不需要亲自下场写一篇恶评,他只需要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声望,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一部新作品在精英圈层里“社会性死亡”。
这是一种更阴险,也更无法反驳的打压。
“我明白了,亨利。你先去忙吧,这件事,我来处理。”
……
对于亚瑟和巴顿教授的冲突,作为文化圈里的人,斯托达特大概也了解了一些。
基本上就是传统文阀和新锐大众作家的理念冲突。
在这个时代,传统文阀的话语权是远远大于后者的。因为,他们掌控了报社,掌控了杂志社,掌控了这个社会的话语权。
但是,越来越多的大众作品也是在慢慢出现。
而沃德·洛克公司,就是大众出版的代表。
自然是愿意站亚瑟这一边。
而实际上,当初敲定了《血字的研究》这本书的出版计划之后,斯托达特也大概能够预料到,会遭到传统文学派别的攻击。
但是完全没有想到,对方这么绝。
一开始就不给他们机会。
当晚,斯托达特怀着忧虑的心情,将这个消息写信告知了亚瑟。
“……此事令人愤慨,但请不必过于忧虑。我们仍在积极开拓其他渠道。”
两天后,他收到了亚瑟的回信。
信的内容,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亚瑟在信中,对巴顿教授的打压,只字未提愤怒,反而以一种近乎冷静的笔触,分析了这件事的“利弊”。
“尊敬的斯托达特先生,感谢您的坦诚。让您为我的事费心,我深感歉意。”
接着,信的内容转向了巴顿教授的“那句话”:
“……坦白说,当我读到巴顿教授的‘评语’时,我并未感到愤怒,反而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无意中,为我们指明了最正确的方向。既然教授已经善意地为我们划分好了读者群体——‘警察和码头工人’——那么,我们就应该把书,精准地送到他们手里去。”
“西区的门被关上了,这并非坏事。因为我们的故事,本就不是写给那些在沙龙里喝着下午茶、讨论着十四行诗的先生女士看的。我们的故事,是写给那些在煤气灯下、在浓雾中、真切地感受着这座城市脉搏的人们看的。”
“……既然巴顿教授为我们在上流社会关上了一扇门,那或许,这正是迫使我们义无反顾地,去为那些更广大的读者,推开一扇窗的最好时机。”
信中,亚瑟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鼓励斯托达特,要更加坚定、更加彻底地执行之前商定的“下沉市场”策略。
“所以,请更加坚定地执行我们之前的计划吧。巴顿教授堵死了一条我们本就不该走的路,这反而让我对另一条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心。”
“请不必为我担忧,”
信的结尾这样写道,“巴顿教授和他的朋友们,有权决定他们的书架上摆放什么。但伦敦的市民们,同样有权决定他们的口袋里装着什么。我们应该相信市场的力量,更相信故事本身的力量。”
放下信纸,斯托达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伙伴信任和鼓舞的兴奋感。这位年轻的作者,拥有一颗远超他年龄的、强大而冷静的心脏。
他拿起桌上的铃铛,用力摇响。
“叫发行部和宣传部的人都过来开会!”
他对应声而入的秘书吩咐道,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准备……开战了!”
……
在给出版社回信的第二天,亚瑟带着莉莉安去国家心脏病医院,请芬奇医生为她进行一次全面的复查。
这是一个晴朗的十一月清晨,薄雾刚刚散去,阳光为伦敦的屋顶镀上了一层金边。
去往医院的马车上,莉莉安的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裙子上的缎带,指节有些发白。
“哥哥,你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亚瑟伸出手,温暖地覆盖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声安慰道:“别担心,莉莉安。你最近都能追着埃莉诺满屋子跑了,这可不像一个心脏病人该有的活力。”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依然忧虑的眼神,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听着,莉莉安。只要你没事,那一切麻烦,就都只是小麻烦。我们相信,爸妈他们,还有上帝,一定会在天上保护我们的。”
这番话,如同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莉莉安内心的紧张。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漾起了光彩,用力地点了点头。
国家心脏病医院里,芬奇医生仔细地询问了莉莉安近期的身体感受,又用听诊器在她的胸口听了许久。
检查结束后,他放下了听诊器,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柯林斯先生,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好很多。”
他对亚瑟说,语气比上次见面时要轻松不少,“莉莉安小姐的身体,对药物的反应很好。心脏的杂音比上次减弱了许多,这说明瓣膜的炎症得到了有效的控制。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信号。”
他转向莉莉安,叮嘱道:“从今天起,你的药量可以适当减少四分之一。但这不代表可以掉以轻心,”
他严肃地补充道,“依旧要避免劳累和情绪激动,保证充足的营养和休息。如果能这样稳定地恢复下去,我保证,你明年春天,就差不多能恢复一个正常成年人的心脏状态了。”
听到这个消息,兄妹俩的脸上都露出兴奋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