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顿以及他的拥趸,对于亚瑟新书的封锁,来自于一种默契的沉默。
话语权在他们手里面,只要他们不说话不推荐,甚至不屑于批评,那么《血字的研究》就仿佛不存在于伦敦的体面世界里。它或许可以在阴沟暗巷里流行,却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这是一堵由阿尔弗雷德·巴顿教授和标准俱乐部所筑起的、无形的傲慢壁垒。
亚瑟知道,想要真正打破它,就必须让筑墙人,亲手在墙上凿开一个口子。
所以,当亚瑟开始考虑下一步计划时,那个名字,几乎是立刻就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阿尔弗雷德·巴顿。
他当然不是想着去乞求对方的恩赐。恰恰相反,他要逼这位高傲的教授,为自己这本书“发声”。无论是好的评价,还是恶毒的批评,只要他开口,亚瑟就赢了。
因为支持者的赞美,只能锦上添花
但一个像巴顿教授这样地位的敌人,他公开的、愤怒的‘批评’,却能为自己雪中送炭。
只要他开口批评,就等于被迫承认了这本书的‘存在’。他会把《血字的研究》这本书,从他脚下的阴影里,亲手拎出来,放到整个伦敦上流社会的餐桌上,供所有人检视。他以为自己是审判官,但实际上,他会变成亚瑟最高调的宣传员。
于是,亚瑟想了想,提笔开始写新的文稿。
他要写的,是一篇思想性的随笔,一篇足以让任何自诩为知识分子的人都无法忽视的“宣言”。
这篇文章,被他命名为《论观察的艺术与科学思维在社会生活中的运用》。
写完之后,他没有投给任何文学期刊,而是选择了发行量巨大、读者群体涵盖了大量中产阶级的《每日新闻报》。他将稿件寄出时,特意在信中附言:“本文旨在引发一场关于现代思维方式的社会讨论,若能刊登,不胜荣幸。”
万事俱备,等风来。
……
《每日新闻报》的评论版编辑,杰弗里·哈蒙,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报人,他的鼻子比猎犬还灵敏。当他读到亚瑟这篇来稿时,立刻嗅到了一丝火药味。
文章本身写得冷静、理性,充满了启发性,足以作为一篇优秀的社论。但当他读到结尾那段不点名地批评“僵化的学院派作风”时,他忍不住笑了起来,用铅笔在那段话旁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有点意思。”他自言自语道。
他当然知道亚瑟·柯林斯是谁,就是那个最近在民间闹出不小动静,在学术界也闹出了不少动静的学者。他也知道标准俱乐部的巴顿教授,对这类“通俗读物”是何等的鄙夷。
“这是在下战书啊。”哈蒙瞬间就明白了作者的意图。
这根本不是一篇投稿,这是一封寄给阿尔弗雷德·巴顿的,刊登在报纸上的挑战信。
他本可以将这篇稿件,当做普通的读者来信处理掉。但他转念一想,这简直是上帝送来的礼物。一场由新锐作家,挑战学术泰斗的公开论战,这本身就是极好的新闻噱头。争议,就意味着销量和关注度。
“把它放到第四版,标题用大一号的字体。”
哈蒙对助手吩咐道,“另外,在标题下面加一行副标题:‘一位新晋小说家对现代思维的观察与反思’。”
他不仅要刊登,还要确保这颗石头,能被更多人看见。
……
两天后,标准俱乐部。
空气中弥漫着旧皮革、雪茄烟和书卷混合的独特气味。巴顿教授正靠在他专属的、靠近窗户的皮质扶手椅里,悠闲地品着红茶。几位同僚在不远处,低声谈论着法兰西最近的政治动荡,一切都宁静而有序。
这时,一位名叫劳伦斯的历史学教授,拿着一份《每日新闻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一丝促狭的微笑。
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消遣。
“阿尔弗雷德,”
他将报纸递了过去,指着第四版的那篇文章,“看看这个。我们之前讨论过的那个年轻人,似乎觉得写侦探故事还不过瘾,开始涉足哲学领域,教导大众该如何‘思考’了。”
“哦?”巴顿教授起初并未在意,他接过报纸,带着惯有的轻蔑,扫了一眼那个醒目的标题。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逐字逐句地读着。当他读到结尾那段,关于“故纸堆的坟墓”和“僵化的学院派作风”的论述时,他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滞。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劳伦斯教授能清晰地看到,巴顿教授的脸色,由最初的轻蔑,转为错愕,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被冒犯的愤怒。
那篇文章,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词,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支支淬了毒的箭,精准地射向了巴顿和他所代表的一切。那个年轻人,竟然敢在全伦敦人都能看到的报纸上,公开暗示他——阿尔弗雷德·巴顿,牛津大学的荣誉教授,维多利亚时代最杰出的文学评论家之一——是一个思想僵化的老古董!
这已经不是文学见解的冲突了。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来自社会底层的、对他学术权威的公开挑战!
更让他无法容忍的是,对方没有选择在学术期刊上与他辩论——那是他绝对统治的领域——而是选择了报纸,选择了大众,试图用一种他不屑的方式,来绕过他的权威。
巴顿教授缓缓地放下茶杯,骨瓷碰撞碟子,发出清脆而又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将那份报纸,慢慢地叠好。
但他身边的几位同僚,都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俱乐部的谈笑声,不知不觉间都低了下来。
巴顿教授坐不住了。他知道,如果他对这种挑衅置之不理,那么明天,整个伦敦的学术圈,都会在背后嘲笑他,说他被一个无名的通俗小说家,问得哑口无言。
沉默,在此刻不再是高傲,而是怯懦。
他必须回应。而且,必须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将对手碾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