标准俱乐部里的空气,因为巴顿教授的沉默而变得凝重。
劳伦斯教授脸上的促狭微笑早已消失,他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轻率。他和其他几位成员交换了一下眼色,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不安。他们了解阿尔弗雷德·巴顿。这位学术界的雄狮,平日里越是平静,当他真正发出怒吼时,就越是惊天动地。
“阿尔弗雷德,不必为这种跳梁小丑的言论动气。”
一位年长的哲学家试图缓和气氛,“他只是想用这种拙劣的方式,博取一些不属于他的关注罢了。”
巴顿教授没有回应。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马甲,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他对众人微微颔首:“各位,我有些累了,先失陪一步。”
说完,他便拿起手杖,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休息室。
在他身后,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再度涌起。
“看来,那个写小说的年轻人,这次真的惹上大麻烦了。”
“何止是麻烦。阿尔弗雷德上一次露出这种表情,还是在议会上,为了但丁的翻译问题,把一位伯爵驳斥得当场晕了过去。”
“有好戏看了。我倒想看看,是贝克街的‘科学思维’厉害,还是牛津的古典哲学更胜一筹。”
他们的话语中,充满了看客式的兴奋。
……
巴顿教授回到位于切尔西区的家中时,天色已经阴沉下来。
他的书房宽敞而肃穆,四壁排满了上千册精装书籍,它们是他的军队,也是他的堡垒。
但他此刻,却在这座堡垒中,感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烦躁。那个年轻人的文章,就像一颗扎进皮肤里的木刺,看似微小,却让他坐立难安。
正当他心烦意乱之际,管家通报,他最得意的门生,查尔斯,前来拜访。
查尔斯带来的,是更坏的消息。
“教授,您看到今天报纸上,关于柯林斯先生那篇文章的讨论了吗?”
查尔斯的神情充满焦虑,“已经有好几位读者致信报社,支持他的观点。现在,我们学院里,到处都在讨论什么‘福尔摩斯式的思维’。他们……他们甚至开始质疑,我们花那么多时间去研究古典修辞学,是否还有意义。”
“而且,最关键的是,我通过出版社的朋友拿到的消息,那本书的销量,竟然有了大幅度的增加!”
这个消息,让得巴顿的眉头更皱了。
他所捍卫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名誉,而是整个古典学术体系的尊严。
“教授,您应该在报纸上发表一篇文章,去驳斥他!”
查尔斯激动地建议道,“把他那些肤浅的论点,一一击破!”
“不。”
巴顿教授断然拒绝。他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那些陪伴了他一生的伟大著作,声音低沉而威严:“查尔斯,你要记住,永远不要在对手选择的泥潭里,与他进行摔跤。那只会弄脏你自己的衣服,而他却乐在其中。”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一团冷峻的火焰。“在报纸上进行一场毫无体面的口水战,那是自降身份。我要做的,不是辩论,是‘宣判’。”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应,但必须是在他自己的战场上,用他最擅长的武器。
“我要写一篇书评。”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仿佛在宣布一项神圣的裁决,“一篇真正意义上的书评。在整个大英帝国,最具权威的文学期刊——《伦敦文学评论》上发表。”
查尔斯愣住了。
《伦敦文学评论》?
那不是普通的期刊,那是学术界的圣殿。每一篇文章,都足以成为定义一个作家历史地位的判词。用它来评论一本通俗小说,这本身就是一种史无前例的“抬举”,但查尔斯明白,教授要的,正是这种“捧杀”的效果。
“我要把他的那本小说,像解剖青蛙一样,一层层地剥开。我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那套所谓的‘科学思维’,包裹的是何等傲慢、自负、反社会、反绅士的危险内核!”
巴顿教授的愤怒,此刻已经升华为一种捍卫文明的使命感。他要杀鸡儆猴,要用最权威的方式,告诉所有蠢蠢欲动的年轻人,什么是真正的思想,什么是廉价的杂耍。
他挥手让查尔斯退下,独自一人坐在巨大的书桌前。
壁炉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射在背后的书墙上,如同一位准备出征的国王。
他铺开稿纸,在稿纸的最上方,他写下了一个他自认为足以将对手钉在耻辱柱上的、充满学术优越感的标题——
《一个反社会人格的自白书:评<血字的研究>》
……
一周后,最新一期的《伦敦文学评论》送到了伦敦所有体面人士的书房里。
这本期刊与《每日新闻报》截然不同。
它没有花哨的广告,没有耸人听闻的社会新闻。它采用厚重而昂贵的奶油色纸张,排版严谨,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权威气息。订阅它,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品味的象征。
而这一期的第三篇文章,便是阿尔弗雷德·巴顿教授的大作——《一个反社会人格的自白书:评<血字的研究>》。
很快,标准俱乐部内,这篇文章成为了绝对的焦点。
成员们人手一份期刊,或高声朗读,或点头赞许,气氛热烈得像是在庆祝一场早已预定的胜利。
“‘……我们必须警惕,这位所谓的‘侦探’,歇洛克·福尔摩斯,他并非英雄,而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反社会的危险分子。’”
一位成员抑扬顿挫地念着,脸上带着欣赏的笑意,“‘他蔑视法律,嘲弄官方,行为举止乖张怪诞,甚至沉溺于麻醉剂所带来的病态刺激。这绝非一个绅士应有的品行。’”
“说得太好了!”
劳伦斯教授接过话头,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手中的期刊。
“最精彩的是结尾部分,”
另一位成员补充道,“‘我们有理由担忧,一部如此推崇怪诞与个人主义的作品,其创作者的内心世界,是否也潜藏着类似的阴暗角落?’这句话,简直是点睛之笔!这下,那个叫柯林斯的年轻人,在伦敦再也别想抬起头来了。”
他们弹冠相庆,仿佛已经看到了亚瑟名誉扫地、仓皇逃离伦敦的狼狈景象。
在他们看来,这场由“下等人”发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挑战,已经被巴顿教授以最优雅,也最致命的方式,彻底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