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标准俱乐部里的欢庆气氛相反,沃德·洛克出版社的办公室里,则是一片愁云惨雾。
主编斯托达特拿着那份《伦敦文学评论》,只觉得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
“完了……这下全完了。”
发行主管亨利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巴顿教授亲自下场了!这等于给这本书判了死刑!西区那些书店,昨天还有几家松口说愿意进几本试试,今天一早,全都取消了订单!”
斯托达特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篇评论的分量。它不仅会腰斩书籍在主流市场的销量,更会彻底毁掉作者的文学生涯。从此以后,“亚瑟·柯林斯”这个名字,就会和一个“品行不端、思想危险”的标签,永远地捆绑在一起。
“我们……我们要不要写一封信去报社,解释一下?”
一位年轻的编辑怯生生地问。
“解释?”
斯托达特苦笑一声,“你是在质疑牛津的荣誉教授,还是在挑战《伦敦文学评论》的权威?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柯林斯先生,能承受住这次打击。”
他望向窗外,心中充满了对那个年轻人的担忧与愧疚。
是他将这部作品带到了世上,却没能保护它和它的作者,免受这最恶毒的攻击。
……
风暴的核心,此刻却异常安静。
那份期刊,正摊在客厅的圆桌上。
埃莉诺和莉莉安站在桌边,脸色煞白。她们刚刚读完了那篇评论,气得浑身发抖。
“无耻!这简直是诽谤!”
埃莉诺第一个爆发了,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怎么敢……他怎么敢这样污蔑你!什么叫‘内心世界潜藏着阴暗角落’?这是人身攻击!”
“亚瑟,我们必须反击!”
莉莉安的眼中也噙着泪水,“我们可以去法院告他!告他损害你的名誉!”
亚瑟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里,从始至终,他都异常地平静。
“告他?不,为什么要告他?”
亚瑟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喜悦的平静。
他抬起头,看着满脸不解的埃莉诺和莉莉安,嘴角,竟然慢慢地,勾起了一抹微笑。
“你们还没明白吗?”
他说,“这不是攻击,这是邀请函。巴顿教授,用他所能发出的、最洪亮的声音,向全伦敦宣告了我们的存在。”
“他是在帮我们义务宣传,我们为什么要告他?”
埃莉诺和莉莉安一愣,并没有直接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着吧,他的这篇文章,不会影响我们的销量的。反而,会让更多想要买这本书的人,愿意掏出自己的腰包。”
亚瑟笑着,“所以,我们什么也不需要去做,等风来……”
……
亚瑟选择了沉默。
面对《伦敦文学评论》上那篇措辞恶毒的“判决书”,他没有像任何人预料的那样,在报纸上展开一场唇枪舌剑的辩护。
他仿佛根本没有看到这篇文章,依旧过着自己平静的生活,每日陪同莉莉安在公园散步,与埃莉诺讨论家庭开支。
这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在标准俱乐部的成员看来,是畏罪潜逃,是懦夫行径。
但在另一些嗅觉敏锐的秃鹫眼中,这却是一场盛宴的开始。
《每日新闻报》的编辑杰弗里·哈蒙,第一个捕捉到了这其中的巨大新闻价值。
他将巴顿教授的文章摘要,与亚瑟之前那篇《论观察的艺术》并列刊登,旁边配上了一副极具煽动性的漫画:一边是一位头戴假发、手持十字架的古板法官,另一边则是一个手持放大镜、身形颀长的现代绅士。
标题更是耸人听闻——《福尔摩斯先生:英雄还是恶棍?一场席卷伦敦的终极辩论!》
这篇文章,如同一颗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伦敦市民阶层的舆论。
如果说,《伦敦文学评论》是精英阶层的回音壁,那么《每日新闻报》以及紧随其后的《伦敦新闻画报》等通俗刊物,则彻底将这场辩论,变成了一场全民参与的公开审判。
这些画报开辟了专门的读者来信版块,每天都能收到雪片般的信件。
一场围绕着福尔摩斯的战争,在社会的中下层,激烈地打响了。
第一封引起广泛讨论的信,来自一位匿名的苏格兰场警员:
“……作为一名在苏格兰场服役十五年的警员,我负责任地说,与其在安乐椅里,指责书中的侦探‘反社会’,不如反思我们的法律程序为何总是让罪犯逍遥法外。当我们在为一张搜查令跑断腿的时候,证据早已被销毁;当我们严格遵守程序时,真正的恶棍却在律师的庇护下扬长而去。福尔摩斯先生的方法,是我们这些人梦寐以求的武器。他反的不是社会,而是那些保护罪恶的、陈腐的规矩!”
这封信,立刻激起了另一部分人的强烈反弹,一位来自肯辛顿教区的牧师言辞激烈地反驳道:
“……此书通篇不见上帝的荣光,只见对人类智力的盲目崇拜!这是一种何等危险的傲慢!将凡人置于上帝与法律之上,是在美化一种危险的无神论思想。作者用耸人听闻的暴力细节取悦大众,诱导人们从罪案中寻求廉价的刺激,而非忏悔与救赎,其心可诛!”
然而,市民大众的反应,远比牧师想象的要现实得多。一位来自码头区的纺织女工的来信,被许多报纸争相转载,她的文字朴实无华,却代表了绝大多数读者的心声:
“……我不太懂什么‘社会’不‘社会’的,我只知道,自从我的丈夫开始读这本书,他晚上就不再去酒馆喝酒了。我们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一边缝补衣服,一边讨论那个奇怪的侦探下一步会做什么。读这个故事,比花一个先令去看绞刑表演要刺激多了,而且还不用出门挨冻。我希望柯林斯先生能再写一本。”
这场席卷全城的辩论,让《血字的研究》彻底“破了圈”。
它不再仅仅是一本书,而是一个社会符号,一个社交话题。
在酒馆里,在工厂的休息间,在主妇们的下午茶会上,人们争论着福尔摩斯究竟是正义的化身还是危险的狂人。
而这场争论的结果,最直观地反映在了书店的账本上。
在查令十字街的一家书店里,老板约翰·费尔曼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学徒。
“快!把那堆莎士比亚诗集挪开,把《血字的研究》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一边擦着汗,一边对前来补货的出版社的发行员亨利喊道。
亨利看着眼前这番火爆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一周前,这家书店的架子上,还只摆着孤零零的两本《血字的研究》。
“费尔曼先生,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书店老板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脸上是无法掩饰的兴奋。
“怎么回事?我告诉你怎么回事!”
他从收银台的抽屉里,抓出厚厚一沓钞票,在亨利面前晃了晃。
“一半人冲进我的店里,义愤填膺地骂这本书是毒草,然后买一本回去,说是要‘批判性地阅读’;另一半人冲进来,把它夸成圣经,同样买一本回去,说是要‘仔细研读’!”
他把钱塞回抽屉,用力一拍柜台,发出一声巨响。
“你看到了吗?不管是骂是爱……他们都在买!快去告诉你们主编,有多少,给我送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