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利安号”抵达南安普顿港前的三十六小时,是亚瑟穿越以来,最为漫长的时光。
他的灵魂,仿佛被分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贝汉普斯特德的公寓里。
而他的另一半灵魂,则早已飞出了伦敦的浓雾,在英吉利海峡上空盘旋。他能感觉到每一寸风的流动,能听到每一声海浪的咆哮。他的全部心神,都系于那艘正从海平线下缓缓驶来的、名为“多利安号”的邮轮之上。
二十六日,下午两点。
伦敦证券交易所内,托马斯·里德正承受着他职业生涯中最黑暗的时刻。
在过去的两个交易日里,他遵照亚瑟的指示,动用360英镑的巨资,几乎将“奥兰治河勘探公司”所有在市场上流动的股票,都扫入了囊中。
这个举动,已经让他成为了整个交易所的笑柄。
“嘿,托马斯!你的那些非洲废纸今天又跌了半便士!”
“我猜那位神秘的柯林斯先生,家里一定是开印刷厂的,喜欢收集各种纸张!”
同事们的嘲讽,合伙人冰冷的眼神,都像针一样,反复刺穿着他脆弱的神经。里德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他靠在柜台旁,脸色苍白,手心全是冷汗。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邮政制服的电报员,气喘吁吁地冲进了交易大厅,他高声喊道:“南安普顿紧急电报!给路透社的!”
大厅里的喧嚣,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顿。所有人都知道,从港口发来的紧急电报,往往意味着重大新闻。
几分钟后,消息像瘟疫一样,从大厅的一端,疯狂地蔓延开来。
“上帝啊!一颗巨钻!在南非发现了一颗前所未有的巨型钻石!”
“叫什么……‘维多利亚之星’!消息刚刚由‘多利安号’邮轮带回!已经确认了!”
“是哪家公司发现的?快!是哪家公司?!”
当“奥兰治河勘探公司”这个名字,被一个消息灵通的经纪人声嘶力竭地喊出来时,整个交易大厅,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看不见的炸弹。
轰!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扭曲了。
所有人的大脑,都经历了短暂的空白,随后,便是火山爆发般的、最原始的贪婪。
前一秒还无人问津的“奥兰治河”柜台,瞬间被几十个、上百个挥舞着支票和委托单的疯狂买家所淹没。
“买!无论什么价格!给我买进!”
“我出三先令!不,五先令一股!”
“谁在卖?!到底是谁在卖?!”
股价,开始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野蛮地向上攀升。一先令、三先令、五先令……报价板上的数字模糊成了一片残影,每一次刷新,都引来人群一阵疯狂的惊呼。
而托马斯·里德,这个几分钟前还是全场笑柄的年轻人,此刻,却成了风暴的中心,成了所有人嫉妒、恳求、甚至威胁的对象。那些曾经嘲讽过他的经纪人,现在正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他。
“里德!卖给我一千股!我出十倍的价格!”
“托马斯,我的老朋友!看在上帝的份上,分给我一点!”
里德被这疯狂的场面彻底惊呆了。他看着报价板上那个如同火箭般垂直蹿升的股价,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他终于明白,他赌赢了。不,是那位神秘的柯林斯先生,赢了。他赢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可思议。
他拼命地挤出人群,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了交易所。
在针线街旁的一家幽静的茶馆里,亚瑟正平静地搅动着杯中的红茶。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份当天的《泰晤士报》,仿佛对外面那个已经癫狂的世界,一无所知。
茶馆的门被猛地推开,托马斯·里德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公牛,跌跌撞撞地冲到了亚瑟的桌前。
他的礼帽歪了,头发乱作一团,脸上是狂喜与惊恐交织的复杂神情。
“柯林斯先生!”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颤抖,“涨了!上帝啊,它涨疯了!已经……已经到七先令了!还在涨!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亚瑟缓缓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他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说:“坐下,里德先生。把你的领结扶正。恐慌是留给交易的另一方的人的。市场的癫狂,恰恰是我们保持冷静的理由。”
这句冰冷的话,瞬间浇醒了里德狂热的头脑。
他怔怔地看着亚瑟,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从始至终,都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怀疑或动摇。
亚瑟放下茶杯,发出了指令。
“现在,立刻回去。股价很快会冲上十先令,那是第一波恐慌性买入的顶点。当股价达到十先令时,卖出我们总持仓的百分之二十。记住,动作要快,但要显得犹豫,像是终于有人忍不住获利了结。我们要给市场一个信号:筹码开始松动了。”
“卖……卖掉?”
里德无法理解,“它还在涨啊!”
“正是因为它还在涨,所以才要卖。”亚瑟的声音不容置喙,“我们手中的筹码太多了,一次性出清只会砸垮市场。我们要像一个高明的钓手,一点一点地放线,让鱼群彻底疯狂。去吧。”
里德一拍脑袋,对呀。
这是一个股票经纪人最基本的判断。
但是,他这会,被惊喜冲昏了头脑。
里德被亚瑟强大的自信所慑服,他不再质疑,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冲回了交易所。
那个下午,对于伦敦金融城来说,是“奥兰治河狂热”的开端。股价如亚瑟所料,在冲上十先令后稍有回落,随即被更汹涌的买盘推高,最终在十五先令的高位收市。
短短一个下午,亚瑟的账面资产,已经翻了十五倍。
当晚,里德几乎一夜无眠。他派人死死守在交易所门口,生怕错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第二天,开市的钟声刚刚敲响,战争就进入了白热化阶段。《泰晤士报》金融版用头条刊登了“维多利亚之星”的详细报道,这颗巨钻的价值被估算得如同一个天文数字。整个伦敦的投机者,都疯了。
股价直接跳空高开,从十五先令,直接冲向了二十五先令!
里德再次冲进了茶馆,此刻的他,眼中已经只剩下最纯粹的崇拜。
“先生!二十七先令了!”
亚瑟依旧在喝茶,仿佛只是换了一天,继续着昨天的下午茶。他发出了第二道指令:
“很好。市场已经从投机,变成了非理性的狂热。现在,开始执行第二步。股价每上涨五先令,就卖出我们剩余持仓的百分之十五。记住,要分散在不同柜台,小批量,高频率地卖出。不要让市场察觉到,有一个巨无霸正在悄悄离场。”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成了里德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他像一个提线木偶,精准地执行着亚瑟的每一个命令。三十先令、三十五先令、四十先令……股价的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他抛出的一笔笔筹码。而市场,则像一头贪婪的巨兽,将他抛出的所有股票,都瞬间吞噬得一干二净。
下午,当股价冲上四十五先令这个令人窒息的高度,开始出现滞涨时,里德根据亚瑟的指示,不计价格,全部清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