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分钟后，等候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绅士，西里尔·阿伯内西。他身材微胖，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黑色双排扣礼服，金色的怀表链在他微凸的腹部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
“柯林斯先生，日安。”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我是本行的联席经理，西里尔·阿伯内西。很抱歉让您久等了。”
“阿伯内西先生。”亚瑟站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请跟我来。”
阿伯内西将亚瑟领进了他的办公室。这是一间被深色橡木护墙板包裹的房间，巨大的办公桌上整齐地摆放着文件，背后是一整面墙的法律与金融典籍。房间里没有一丝多余的装饰，处处都透露着一种精准、保守的权威感。
两人落座后，阿伯内西交叉起手指，构成一座小小的塔尖，开始了正式的对话。
他已经知道了来访者的基本信息——一个薄有名气的年轻作家，很体面，但也仅此而已。
“柯林斯先生，我的职员说，您希望在本行开立一个账户？”
他略带一丝居高临下地解释道，“您应该了解，韦瑟比-斯旺银行的服务，与普通的商业银行有所不同。我们专注于长期的、全面的资产管理，因此，我们通常要求客户的初始存量，能在一个合理的水平之上……”
他没有说出具体数字，但言下之意很明确：我们这里是有门槛的。
亚瑟没有与他争辩。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等到对方说完，才缓缓地从大衣内袋里，取出了那个用手帕包裹的信封。
他将信封放在打磨光亮的红木桌面上，然后，从中取出了那张折叠整齐的银行本票，将它完全展开，推给阿伯内西。
阿伯内西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那张纸上。作为一名顶级的银行家，他只需一眼，就能判断出票据的真伪与分量。他看到了出票行是信誉卓著的巴克莱银行，看到了收款人一栏清晰地写着“亚瑟·柯林斯”。
然后，他的目光，凝固在了数字上。
£ 11，350
一万一千三百五十英镑。
阿伯内西脸上的职业性微笑，在这一瞬间，冻结了。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前倾身体，仿佛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些零。
这个数字，在他的脑海中，迅速地转化为最直观的概念：
这不是一笔钱。
这是一个阶层。
以最稳健的3%统一公债计算，这笔钱每年的利息就超过三百四十英镑。
在伦敦，一个中产阶级的专业人士，年收入在£300 -£800之间。
而“富人”门槛，则是年收入超过£1000。
年收入达到£5000，就可以说是进入上流社会。
一万一千三百五十英镑。
这笔钱，是一个成功的律师或者医生，不吃不喝奋斗二十年才能积累下的财富。
这笔钱只需要拿出十分之一，就可以在伦敦一个体面的社区买下一栋永久产权的房子，然后用剩下的钱，过上最富足的中产阶级生活，过上雇佣仆人、出入俱乐部的生活，甚至都无需动用本金。
而现在，它就静静地躺在桌子上，属于眼前这个甚至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
阿伯内西缓缓地向后靠在椅背上，他花了足足五秒钟，才重新找回了对自己面部肌肉的控制。当他再次开口时，他的语气、他的姿态，甚至他眼神中的光芒，都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之前那种温和而疏远的审视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资本的绝对尊重。
“柯林斯先生，”他几乎是有些歉意地说道，“请原谅我刚才的冒昧。看来，您完全有资格，成为韦瑟比-斯旺银行最尊贵的客户。”
他甚至站起身，亲自为亚瑟的茶杯续上了热水。
“对于您这样的客户，”
他坐回座位，语气变得热切而真诚，“我们提供的，绝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储蓄账户。柯林斯先生，一笔如此体量的财富，它需要的不是存放，而是捍卫。”
他开始主动地、详细地介绍银行的核心业务。
“首先，是绝对的隐私。您的账户将成为一个编号，您的账户信息，将处于本行的最高保密等级，除了您本人和由我指定的单一联系人，不会有任何第三方知晓其存在。”
“其次，是财富管理。您可以选择将一部分资金，投入到最稳健的英国统一公债中，年利率稳定在 2.5%- 3%之间，每年获取稳定的收益。同时，我们也可以为您提供一些经过严格筛选的投资机会，比如铁路、殖民地矿业的优先股权。当然，所有的风险，都会被控制在您允许的范围之内。”
“最后，是全方位的支持。本行与伦敦最顶尖的律师、会计师事务所都有着长期的合作关系。未来您若有任何商业运作、合同签订、乃至遗产规划的需求，我们都能为您提供最可靠的专业人士。”
亚瑟静静地听着，他知道，从他拿出那张本票开始，游戏规则就已经改变了。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去适应世界的普通人，世界正在主动向他展示其内部的、隐秘的运行规则。
资本，就是这种规则的通行证。
“阿伯内西先生，”
亚瑟终于开口，“您说的这些服务，我都很有兴趣。不过，眼下我只有一个要求。”
“您请说，柯林斯先生。您的意志，就是我们的方向。”
“沉默。”亚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希望，亚瑟·柯林斯，依旧是那个普通的、略有名气的作家。而这个账户里的资金，将是我的幽灵，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力量。我需要银行向我保证这一点。”
阿伯内西立刻领会了亚瑟的意图。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给出了韦瑟比-斯旺银行最重的承诺。
“请您放心，柯林斯先生。从您走出这扇门开始，今天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在这里，您只是一个编号。您的财产，将得到最忠诚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