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字的研究》在约翰·莫莱等知识分子的背书下,销量节节攀升,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名字,开始成为伦敦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然而,声名鹊起带来的,并非全是赞誉。对于习惯了传统英雄叙事的维多利亚社会而言,福尔摩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
他孤僻、傲慢,对社交规则嗤之以鼻;他不像绅士那样依靠荣誉和直觉,却像个冷酷的化学家一样,痴迷于烟灰、泥土和血迹;他甚至被描绘成有药物依赖的倾向。很快,一些保守的报刊,便开始了对这个角色的口诛笔伐。
“一个将可卡因溶液当作挚友的怪胎,也能被称为英雄吗?”
“《血字的研究》所宣扬的,不过是一种毫无荣誉感的、躲在阴沟里窥探的警察技俩!”
文章的抨击尚且隐晦,而那些廉价小报上的讽刺漫画,则更为恶毒。
这天下午,埃莉诺来家里,手里还拿着一份刚买的《伦敦新闻画报》。她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脸色异常难看。莉莉安注意到她的情绪,关切地问道:“埃莉诺,你怎么了?”
埃莉诺没有回答,只是将报纸“啪”的一声,用力地拍在了桌子上。
亚瑟和莉莉安凑过去一看。
在报纸的中缝娱乐版,一幅粗糙而夸张的漫画占据了显眼的位置。画中,一个状如秃鹫、鹰钩鼻长得不成比例的瘦削男人,正趴在地上,像条狗一样,用鼻子疯狂地嗅探着一滩污渍。他身旁,放着一根巨大的注射器,标题用扭曲的字体写着——《贝克街的“名侦探”与他最新的“线索”》。
这不仅仅是对书中人物的攻击。在莉莉安看来,这更是对哥哥亚瑟心血的无情践踏与污蔑。
她的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他们凭什么这样画他!”
“他们根本不懂!福尔摩斯先生不是这样的!”
亚瑟看着那幅漫画,心中也涌起一阵不快,但他还是安慰妹妹道:“莉莉安,别在意。这只是些无聊的噪音。”
“不!”
莉莉安却是摇摇头。
也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不是噪音!这是污蔑!亚瑟,你用文字创造了他,而我是个画师。他们可以用画笔扭曲他,我就能用画笔,还他本来的样子!”
那一刻,一种强大的使命感,忽然充斥她的心房。
接下来几天,她都开始抱着《血字的研究》开始看,连续看了十几遍,一直讲小说里面关于福尔摩斯的默写和设计,都了然于胸。
“一个瘦削、颀长的身影”,“锐利的鹰钩鼻”,“冷静而专注的眼神”,“猎鹿帽”……
灵感,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至。
莉莉安睁开双眼,拿起炭笔。笔尖在纸上飞速地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前所未有的、极具辨识度的侦探形象,在她的笔下,一点一点地诞生了。
他侧身站立,身披一件双排扣的长款风衣,显得身形挺拔而孤傲。头上,是那顶标志性的猎鹿帽,帽檐的阴影,让他锐利的眼神显得更加深邃。他一手持着手杖,另一只手,则将一柄造型古朴的石楠根烟斗送到唇边,仿佛正陷入一场关乎生死的沉思。而在他的风衣口袋里,还隐约露出一截放大镜的黄铜手柄。
画面的背景,是模糊的、被浓雾笼罩的贝克街。
而他,就是这片迷雾中,唯一的光源与灯塔。
当亚瑟早晨起来,叫莉莉安出来吃饭的时候,他看到了这幅画。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扼住了。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目光死死地锁住画纸。画中的那个男人,他既熟悉,又陌生。那分明是他笔下的福尔摩斯,但又比他文字描述的,更加具象,更加鲜活,更加充满一种摄人心魄的魅力。
甚至,比后世的很多影视化,动画作品里面的形象,还要更“像”福尔摩斯一点。
“莉莉安……”
亚瑟有些不敢相信,“这……这是……”
“这是歇洛克·福尔摩斯先生。”埃莉诺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这才应该是他的样子。”
“把它寄出去。”
亚瑟看着妹妹,点点头,语气无比郑重,“就寄给那家刊登了讽刺画的《伦敦新闻画报》。但是,不要署上你的名字。”
埃莉诺立刻明白了哥哥的用意。
一个无名读者出于热爱而创作的画,远比作者的家人亲自下场反击,更具说服力。
……
两天后,《伦敦新闻画报》编辑部。
主编菲利普·安德森,一个为发行量头疼的中年男人,正在审阅着堆积如山的读者来稿。大部分都是对他们那幅讽刺漫画的抗议信,他对此嗤之以鼻——争议,就意味着关注度。
就在这时,他的助手将那个硬纸筒包裹放在了他的桌上。
“先生,一个匿名的投稿,没有任何回邮地址。”
安德森不耐烦地打开纸筒,抽出了那卷画纸。当他在桌面上缓缓展开画卷时,他脸上的不耐烦,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作为一名资深的画报主编,他每天要看无数的插画。但眼前这一幅,不一样。
它不仅仅是一幅画。
它是一个宣言。
画中男人的形象,带着一种令人过目不忘的魔力。猎鹿帽、烟斗、风衣……每一个元素都如此独特,又如此和谐地统一在一起。它精准地击中了公众对“神探”的所有想象,又彻底颠覆了之前所有陈腐的描绘。
安德森的商业嗅觉,如同猎犬一般,立刻闻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刊登它吗?这等同于自己打自己的脸,否定了自己报纸前几天的观点。
不刊登?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自己埋没了这幅画,它迟早会出现在别的报纸上,到那时,《伦敦新闻画报》将沦为整个伦敦的笑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内心进行着激烈的博弈。最终,一个大胆甚至堪称狡猾的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拿起笔,在稿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用力地挥手叫来了版面设计:“把今天的娱乐版整个空出来!就用这张图!标题给我用最大号的字体!”
一周后,一个普通的星期二早晨。
整个伦敦的报摊,都出现了奇特的景象。几乎所有购买《伦敦新闻画报》的人,都被头版之下那一个巨大的版面彻底吸引住了。
编辑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魄力,用整整一个版面,只刊登了埃莉诺的那一幅画。没有任何多余的文字,只有那石破天惊的、由主编亲自拟定的标题:
《一位读者的来信:这,才是我们心中的神探福尔摩斯!》
这不再是一次简单的投稿发表,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引爆全城的公共事件。
这幅画,如同一场完美的风暴,瞬间席卷了公众的视野。人们第一次拥有了一个统一的、可以想象的福尔摩斯形象。他不再是那个被报纸丑化的“怪胎”,而是一个冷静、睿智、充满神秘魅力的都市英雄。
无数人拿着报纸,在街头巷尾展开了激烈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