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亚瑟的话,格雷警长点点头,这一点他还是能看出来的。
小说里面描写的,可是真正的犯罪案件。
这里这个,顶多算是一些纠纷。
甚至,连金银财宝都没有偷。
只是,被这些可恶的记者们给恶意放大了。
亚瑟没有继续在这里多待,对于他来说,都不需要和脑子里看过的那些罪案相印证,这就是一个普通的经济纠纷,甚至可能是一个闹剧。
对方可能想要以此来引起注意。
甚至,对方的目的可能都不是那些资料。
可能都是身边人作案。
所以,他简单吧自己的想法告诉了格雷警长,让他们可以往这方面查查,破案速度会快一些,但是估计半天就差不多能有结果了,随即就离开了。
……
不过,显然,不管是报纸媒体,还是一些有心人,并不希望这件事情就这么快速结束。
就在亚瑟·柯林斯离开梅菲尔区的豪宅时,另一场针对他的“审判”,正在伦敦学术界的殿堂里,拉开帷幕。
阿尔弗雷德·巴顿教授,抓住了这个他认为天赐的良机。
一场公开讲座的海报,在短短半天之内,就贴满了大学的公告栏和伦敦各大俱乐部的门口。主题,起得冠冕堂皇,却又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攻击性:
《论通俗文学的道德沦丧及其社会危害性——兼评“梅菲尔模仿案”》
讲座当天,伦敦大学最大的阶梯讲堂座无虚席。
台下坐着的,远不止是学生。前几排,是来自《泰晤士报》、《每日电讯报》等各大报社的记者。人群中,混杂着忧心忡忡的家长、神情严肃的教士、以及大批被这起耸人听闻的案件吸引而来的伦敦市民。
下午三点整,巴顿教授身穿=学术长袍,走上了讲台。他面色肃穆,眼神中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仿佛是来为整个伦敦的道德沦丧,举行一场盛大的葬礼。
他没有立刻开讲,而是举起了一份当天的晚报,那上面,正是亚瑟被警探带入豪宅时,被记者抓拍到的照片。
“女士们,先生们,”
巴顿教授的声音,通过讲堂精良的声学设计,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请看看这张脸。这张年轻的、本应充满朝气的脸。然而,就是这张脸的主人,用他那支被魔鬼蛊惑了的笔,为我们这个本就饱受罪恶困扰的城市,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的魔盒!”
全场鸦雀无声。
“我曾警告过!”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控诉,“就在几周前,我就在报纸上撰文指出,《血字的研究》这种所谓的‘侦探小说’,本质上就是一本精美的‘犯罪教科书’!它不歌颂美德,不鞭挞邪恶,而是用一种令人作呕的、沾沾自喜的态度,去解构、分析、甚至……欣赏犯罪!”
“当时,有人嘲笑我危言耸听!有人说我是一个不懂变通的老古董!然而,事实呢?”
他将报纸重重地拍在讲台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
“事实是,墨迹未干,血迹已现!那个可怜的工业家芬奇先生书房墙壁上的‘RACHE’,那个用猩红油彩写下的复仇宣言,就是我所有预言的、最血腥、最必然的结果!”
他开始在讲台上踱步,言辞变得愈发激烈、愈发煽动。
“亚瑟·柯林斯先生,他或许没有亲手拿起撬棍,但他为罪犯提供了蓝图!他或许没有亲手涂抹油彩,但他为复仇者注入了灵感!他不是凶手,但他,是这场罪恶的教唆者!”
“教唆者”这个词,让的现场响起了一片的惊呼。
记者们的笔,在纸上疯狂地飞舞。
最后,巴顿教授走回讲台中央,张开双臂,做出了一个声泪俱下的呼吁:
“我在此,以一个学者、一个教师、一个伦敦市民的身份,呼吁所有尚有良知的人们,行动起来!抵制这部毒害我们孩子、污染我们社会的‘精神鸦片’!让它从书店的书架上消失!让它的作者,为他笔下释放出来的魔鬼,付出代价!我们必须用行动告诉世人,伦敦,这座伟大的城市,绝不欢迎这种为罪恶张目的文学!”
演讲结束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巴顿教授站在讲台上,享受着这迟来的胜利,眼中闪烁着复仇的快意。
……
阿尔弗雷德·巴顿教授的讲座,瞬间引爆了整个伦敦的舆论。
第二天,当亚瑟在早餐桌上展开《泰晤士报》时,巴顿教授那张义愤填膺的脸,几乎占据了半个版面。演讲的全文被一字不漏地刊登,而那个由他创造的、充满了恶意与毒汁的词汇——“犯罪教唆者”——则被用作了文章的标题,赫然印在了报纸的最顶端。
这篇文章,如同一篇战斗的檄文,吹响了向亚瑟全面进攻的号角。
连锁反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来得更快、更猛烈。
市场的寒流,最先吹进了出版社。
沃德·洛克公司主编斯托达特写给亚瑟的信,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激动与狂喜,字里行间充满了难以掩饰的焦虑与恐慌。
“……坦普尔书店今早撤下了橱窗里所有的书,我亲自去找了经理,他对此深表歉意,但他说,他承受不住那些‘道德人士’的压力。这还不是最糟的,亚瑟。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书商,已经发来电报,暂停了所有新的订单。公司的股东们……”
信的后半部分,潦草地划掉了几行,最后只剩下一句无力的哀叹,“……我们正面临一场风暴。”
如果说市场的反应还只是冰冷的数字,影响不算大,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则彻底引爆这场舆论风暴。
一位来自某家煽动性晚报的记者,用不知名的手段,突破了警方的封锁线,成功“采访”到了仍然惊魂未定的工业家,阿利斯泰尔·芬奇先生。
“芬奇先生,您认为一个普通的罪犯,能想出如此具有戏剧性的犯罪手法吗?”
在闪光灯的不断骚扰和记者充满诱导性的提问下,这位身心俱疲的受害人,最终对着镜头,说出了一句模棱两可、却又致命的话。
“我……我不知道罪犯是谁……”
芬奇先生疲惫地揉着太阳穴,“但我想,他那些疯狂的想法,总得有个来源吧……”
第二天,这句话被添油加醋地,用作了报纸的头版巨幅标题:《受害人暗示:罪行灵感源自小说!》。
这句所谓的“受害者证词”,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它彻底坐实了亚瑟的“罪名”,将他从一个“有争议的作家”,钉死在了“道德罪人”的十字架上。
公众的愤怒,开始从单纯的讨论,转向对官方的施压。
无数市民写信给报社,言辞激烈地质问:“为何苏格兰场还不传唤小说的作者?难道要等他写出第二本‘杀人指南’吗?”
格雷格森警探顶住了巨大的压力,以“案件正在调查中,不便透露细节”为由,对媒体保持了强硬的沉默。他试图以此来保护亚瑟,为自己争取破案的时间。然而,在已经彻底失控的舆论场里,这种程序正义的沉默,却被民众解读为“无能”和“包庇”。
这种误解甚至带来了荒唐的现实后果。
一名巡警在调查东区的一起普通盗窃案时,那个丢了钱袋的店主竟拒绝回答任何问题,他没好气地对警察说:“去问那个写书的先生吧!或许他能帮你们‘推理’出小偷在哪儿!”
当权威的沉默无法平息民众的焦虑时,民间的激进情绪便开始自我组织,寻找宣泄的出口。
由教会牵头,一个名为“道德净化联盟”的组织,在特拉法加广场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集会。
阴沉的天空下,面容严肃的男男女女高举着粗糙的标语牌,上面的口号充满了宗教审判般的意味:“抵制魔鬼的墨水!”、“书籍不应培育屠夫!”。
他们高唱着圣诗,歌声中夹杂着愤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