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的话语，激起了短暂的沉寂，随后便是更加喧哗的骚动。记者们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与兴奋。
他们预想中的道歉会，变成了一场振聋发聩的社会批判，这太出乎意料了！
挑战，如期而至。
还没等亚瑟迈脚。
一个声音，从《晨报》的席位区响起。提问者是雷金纳德·克罗夫特，一位以其保守的社会评论和犀利的文风而闻名的资深记者。他正是巴顿教授那场讲座最热情的吹鼓手之一，曾撰写长文，称颂巴顿教授为“敲响时代警钟的道德哨兵”。
克罗夫特先生站起身，语气中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进攻性。
“精彩的诡辩，柯林斯先生！”
他先是轻蔑地鼓了几下掌，“您成功地用一番关于‘社会病灶’的宏大叙事，试图将自己从一个具体的‘教唆指控’中摘出去。但您回避了最核心的问题！我在此，想代所有和巴顿教授一样，对社会道德抱有忧思的读者，向您请教两个问题。”
“请说。”
亚瑟看着他。
“第一个问题！”
克罗夫特说道，“您口口声声说罪犯诞生于社会，那么请问，那个被辞退的会计，为何偏偏要模仿您的书？为何要用德文写下‘RACHE’？为何要像福尔摩斯在案中那样，故布疑阵？您的小说，即便不是犯罪的‘根源’，也为它提供了具体的犯罪剧本和方法！您难道要否认，是您，亲手将这把独特的、上了膛的枪，交到了一个心怀不满的人手中吗？”
这个问题，也是很多人想要问的。
全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在了亚瑟身上。
亚瑟的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仿佛等待已久的微笑。
“很好的问题，克罗夫特先生。这个问题，恰好也暴露了您，以及您所推崇的巴顿教授，对我的作品，和我所倡导的‘理性’，存在着多么巨大的误读。”
他伸出一根手指。
“首先，我们来谈谈‘方法’。一本详细讲解人体解剖学的著作，是否也为潜在的谋杀犯，提供了‘肢解’的剧本？一本阐述化学反应原理的教科书，是否也为纵火犯，提供了‘纵火’的方法？知识本身是中立的，先生。我的小说，从头到尾，都是站在一个侦探的视角，去剖析和解构犯罪的手法，其目的是为了揭示真相，而非指导犯罪。您将侦探的思维工具，与罪犯的作案工具混为一谈，这本身，就是一种逻辑上的巨大谬误。您这是在指责那位打造钥匙的锁匠，而不是开锁行窃的盗贼！”
一阵压抑的低笑声，从记者席中传来。
克罗夫特的脸色一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犀利。
而对于亚瑟提出的观点，他一时之间，也没办法反驳。
他立刻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好！我们暂且不论方法！我们来谈谈‘道德影响’！您笔下的歇洛克·福尔摩斯，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孤僻、傲慢，蔑视苏格兰场的官方程序，甚至在某些时候会为了他所谓的‘正义’而隐瞒证据！您将这样一个离经叛道、无视规则的人，塑造成一个英雄！请问，当伦敦的年轻人，争相模仿的不是他所谓的‘智慧’，而是他那份对权威与秩序的蔑视与傲慢时，您又该如何为这种恶劣的社会影响负责？！”
这个问题，触及了维多利亚时代最敏感的“秩序”神经。
这才是巴顿教授那个阵营真正的杀手锏。
对于这个时代的很多文人来说，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然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
亚瑟向前倾身，双手撑在讲台上，直视着克罗夫特。
“克罗夫特先生，您又说错了。歇洛克·福尔摩斯，他蔑视的，从来不是秩序。他蔑视的，是无能的、僵化的、阻碍真相的伪秩序！”
“他的忠诚，从不献给任何机构或个人，而是献给一个更高贵、也更稀有的东西——那就是事实与真相本身！当传统和程序，无法带来真相，甚至掩盖真相时，他当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那条更艰难、更孤独的道路。难道我们这个时代的伟大先驱，无论是科学界的达尔文，还是社会改革领域的南丁格尔，他们不都是这样的人吗？他们都曾是传统与秩序的挑战者！”
亚瑟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大厅。
“您问，年轻人会从他身上学到什么？我告诉您！他们会学到的，不是傲慢，而是在面对谎言与偏见时，敢于坚持己见的勇气！他们会学到的，不是蔑视，而是在面对混乱与表象时，追求事物本质的思维能力！他们会学到的，是一种被我们这个时代，用太多繁文缛节和虚伪礼教，快要消磨殆尽的、最宝贵的精神——那就是不畏权威、只忠于理性的独立之精神！”
“简而言之，先生，”
亚瑟的嘴角，勾起一抹丹丹的笑意，“福尔摩斯不是一个傲慢的英雄。他是一个推崇理性高于一切的英雄。而在一个被情绪和偏见所主导的舆论风暴里，我找不到比此刻，更需要这样一位英雄的时刻了。”
话音落下。
阿利斯泰尔·克罗夫特呆立当场，面色由红转白，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精心准备的、来自巴顿教授思想武库中的两支最锋利的矛，都被对方用一种更高、更宏大的哲学之盾，彻底地、无情地粉碎了。
而且，是当着他所有同行和对手的面，被“降维打击”了。
这一次，大厅里不再是寂静。
“啪……啪……啪啪……”
掌声，从后排一个年轻记者的座位上，率先响起。紧接着，掌声迅速蔓延开来。记者们、评论家们，甚至连那几位原本抱着敌意的议员，都不由自主地开始鼓掌。
他们鼓掌，不仅仅是因为这场辩论的精彩。
现场的很多人，虽然有追逐舆论和噱头的想法，但是，大家也都是理性的人。
至少，在这个场合，亚瑟的观点，无懈可击。
而且，虽然说不愿意直接承认，但是所有人都对于这个年轻的新秀作家，面对传统文阀，面对质疑，用无懈可击的逻辑和勇气，孤身一人，迎战并战胜了一场舆论和质疑，表示震惊。
沃德先生坐在角落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不，是一切，都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