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亚瑟开始了他的寻访。
普林斯的作坊地址,位于一个名叫“亨斯莱特”的工业区。当马车驶离市中心的石板路,进入这片区域时,道路变得颠簸而泥泞。道路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厂房和仓库,巨大的噪音和震动,从那些厚重的墙壁后传来。
最终,马车夫在一条肮脏狭窄的小巷口停了下来,不愿再往里走。
“先生,再往里就是贫民区了,我的马会害怕。”
车夫面有难色地说。
亚瑟付了车钱,独自一人,踏入了这条小巷。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更加浓烈,混杂着酸腐。他踩着湿滑的石子路,向当地一个正在搬运货物的工人问路。
那工人狐疑地打量着他这个衣着光鲜的“外乡人”,但在得到了一枚先令的小费后,立刻热情地为他指明了方向。
在巷子的最深处,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地址——一个几乎被废弃的、破旧的砖石仓库。它的窗户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一半甚至用木板钉死了,门上的油漆早已剥落殆尽,露出木头腐朽的底色。
很难想象,改变世界未来的光影魔法,就孕育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甚至可以说是破败的地方。
亚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走上前,叩响了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
许久,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从门缝里警惕地向外张望。他穿着一件沾满化学药剂污渍的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但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近乎疯狂的偏执火焰。
路易斯·普林斯,在1881年,刚刚从美国归来不久,正试图将他的全部野心,倾注在眼前这间简陋的作坊里。
“请问……您是?”普林斯看着眼前这位衣着体面的陌生人,语气中充满了戒备。
“路易斯·普林斯先生?”
亚瑟微笑着,从口袋里拿出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我叫亚瑟·柯林斯。一个作家,同时,也是一个对‘新奇发明’抱有浓厚兴趣的……投资者。”
“投资者?”
普林斯眼中露出一些复杂的光芒。
他接过那张质地精良的名片,指尖因沾染化学品而显得粗糙。当他看清上面的名字时,他愣住了。
“亚瑟·柯林斯……《血字的研究》的作者?”
普林斯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一个最近在周边的这些居民中被频繁提到的,写侦探故事的小说家,怎么会找到自己这个躲在工业区角落里的发明家?
“如假包换。”亚瑟笑着。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将亚瑟让进了他那简陋却又充满了秘密的“实验室”:“请……请进吧,柯林斯先生。”
一进门,一股更浓烈的、混杂着化学药剂、金属锈蚀和潮湿木头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混乱。地上、桌上、架子上,到处都堆满了奇形怪状的机械零件、玻璃器皿、失败的实验品和成堆的草稿。这里不像一个实验室,更像一个疯狂炼金术士的洞穴。
在仓库的中央,摆放着一台看上去庞大、复杂、也更加……匪夷所思的机器。
它拥有十六个镜头,像一只巨大昆虫的复眼,排列在一个金属圆盘上。整个装置充满了复杂的齿轮和联动杆,看起来更像一件达芬奇手稿里的战争机器,而非一台摄影设备。
“这是……”亚瑟故作惊讶地问。
“我的‘解放者’!”
普林斯抚摸着这台机器,眼神狂热而骄傲,“十六个镜头,能在瞬间完成十六次连续曝光!道尔先生,其他人还在用一个镜头笨拙地追逐动态,而我,将用十六只眼睛,将‘时间’彻底捕捉、分解、再重现!”
亚瑟的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果然如此。”
他想,“历史在此时,还处于‘多镜头’的死胡同里。”
他知道,无论是迈布里奇的相机阵列,还是普林斯眼前这台十六眼的怪物,都因为无法解决图像合成的视差和机械的复杂性,注定是条走不通的绝路。
“能让我看看它的成果吗?”亚瑟用充满好奇的语气问。
普林斯兴奋地开始操作。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复杂至极的机械运转声,他在墙上投影出了一段影像。
那是一段模糊、跳跃、甚至有些恐怖的画面。一个人走路的片段,被分解成了十六个略有差异的、不断闪烁的重影。它根本不像一段流畅的动作,更像一个被撕裂的鬼魂,在墙上痛苦地抽搐。
“很……很有趣的尝试。”亚瑟用了一个非常委婉的词。
普林斯脸上的狂热,冷却了下来,他失落地说:“是的,问题出在后期的图像合成上,我还没找到完美的解决方法……而且,玻璃干版的成本太高了,每一次失败,都在烧毁我的积蓄。”
亚瑟知道,时机到了。
他走到那台十六眼的怪物面前:
“普林斯先生,您是一位天才的工程师。但这台机器,它更像一支精密的‘军队’,用十六位士兵去围捕一个目标。这固然强大,但也……太复杂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个镜头。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需要一支军队,只需要一个最高明、最迅捷的刺客?一个镜头,如果它的速度足够快,如果它‘看’到的东西,能被记录在一种……连续的、不间断的媒介上,它是否能独自完成十六个镜头的工作?”
连续的媒介!
这个词,像一道惊雷,劈中了普林斯。他所有的思路,都是基于“离散的玻璃板”进行设计的。他从未想过,可以用一种“卷轴”式的思路,去解决问题!
普林斯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喃喃自语:“连续的……像一条带子……上帝啊,如果能有一条会感光的带子……”
亚瑟看到鱼儿已经上钩,便抛出了第二个、也是更关键的诱饵。
“是的,一条带子。”
他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玻璃易碎,纸张脆弱。但我最近在读一些化学方面的新闻,听说有人在研究一种叫‘硝化纤维’的化合物。他们甚至做出了一种叫‘赛璐珞’的东西,坚韧、透明,像是……不会碎的玻璃。当然,这目前还只是昂贵的玩具材料,离工业应用还很远。”
他看着普林斯的眼睛,微笑着说:“或许,这只是我一个外行人的胡思乱想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