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克街那场气氛热烈的“内部审读会”结束后的第二天,主编斯托达特便以一种近乎狂热的效率,带着一份崭新的合约,再次敲响了亚瑟的大门。
他看起来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
“亚瑟!我亲爱的朋友!”
他还未坐稳,便激动地展开了那份文件,“我已经让整个编辑部和法务部的人,工作到了今天凌晨四点。相信我,这是我们出版社自成立以来,为一位作家,开出的最、最、最……优厚的条件!”
亚瑟平静地接过合约,逐条审阅。
斯托达特没有夸大其词。
这份合约,确实是很“宽容”。
预付金,直接开到了惊人的500英镑,这足以在伦敦一个不错的街区买下一栋房子。版税分成的比例,也远超行业惯例,并且是基于图书的“封面定价”,而非难以核算的“净利润”。
更重要的是,合约中用清晰的条款写明:本书的一切封面设计、插画选择、宣传标语乃至在报纸上投放广告的版面,作者亚瑟·柯林斯先生,都拥有一票否决权。
这在作家地位普遍不高的维多利亚时代,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这意味着,亚瑟将不再仅仅是一个“内容提供者”,而是整本书出版项目中最核心的“艺术总监”。
当然很明显,这部分的内容,是给莉莉安留下来的。
“我只有一个问题,斯托达特先生。”亚瑟放下合约,看着对方。
“您说!任何问题!”
“这本书的出版速度。我希望它能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全英国的书店里。”
斯托达特闻言,猛地一拍胸脯,如同立下军令状:“当然!我已经命令印刷厂那边,将三条最好的生产线预留出来,二十四小时待命!只要我们今天签下这份合约,我保证,八周之内!不超过八周,《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就将准时‘咬’向全英国读者的钱包!”
亚瑟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拿起书桌上的钢笔,蘸了蘸墨水,在那份契约上,签下了自己那龙飞凤舞的名字。
尘埃落定。
送走了几乎是跳着舞步离开的斯托达特,亚瑟吃过了中午饭,原本准备去金融城找经纪人,不过,却等来了普林斯。
路易斯·普林斯,站在门前。
他换上了一身虽然有些陈旧但尽可能体面的旅行外套,乱糟糟的头发被打理过,脸上的倦容被一种巨大的、压抑不住的希望之光所取代。
在他的身后,是他的妻子伊丽莎白和儿子阿道夫。他们带着对大城市的胆怯和好奇,紧张地看着眼前这栋气派的公寓。而在他们的脚边和路边的马车上,则堆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箱、木头箱子和一些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起来的、形状古怪的机械零件——其中最显眼的,便是那台被部分拆解的、仿佛史前巨兽骸骨般的“十六眼巨人”。
普林斯一家,带着他们全部的家当,和那个属于过去的、失败的发明,如约来到了伦敦。
他们将自己的整个未来,都赌在了眼前这位年轻的作家身上。
“柯林斯先生,”
普林斯的声音带着一丝旅途的沙哑,但语气却无比坚定,“我们来了。”
亚瑟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真诚而温暖的微笑。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仿佛在迎接家人。
“欢迎来到伦敦,普林斯先生,”
他说,“不,应该说——欢迎回家。你们的新家和我们的新事业,都在等着你们。”
他没有让他们在这间公寓里过多停留,而是直接引领着他们,坐上了另一辆早已等候在旁的、更大的马车。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最终,在南岸一个新兴的工业区停了下来。
亚瑟首先将他们带到了一栋紧邻泰晤士河的、刚刚翻修过的两层公寓楼前。
这里环境整洁,远非利兹那肮脏的小巷可比。
“这是为你们一家准备的住所,”
亚瑟将一把崭新的钥匙,交到了伊丽莎白夫人的手中,“我希望你们在伦敦的生活,能有一个舒适的开始。”
接着,他指向公寓旁一栋更大的、有着巨大玻璃窗的砖石建筑。那是一座独立的工厂厂房,看起来坚固而宽敞。
亚瑟走到厂房那巨大的滑动铁门前,亲自将它拉开。
阳光瞬间涌了进去,照亮了里面的一切。宽敞到足以容纳一节火车车厢的空间、锃亮的地板、一排排崭新的、等待安装的工作台,以及在厂房中央,按照亚瑟的要求提前铺设好的、用于连接未来大型设备的动力传动轴。
亚瑟转过身,看着因眼前的景象而彻底惊呆了的普林斯一家。
“而这里,”他张开双臂,如同在展示一个全新的世界,“就是我们将要创造奇迹的地方。普林斯先生,欢迎来到我们公司的……第一个实验室。”
普林斯呆呆地站在那座空旷、明亮的厂房中央。
他一生都在与狭窄、潮湿、黑暗和贫穷作斗争。他习惯了在漏水的屋顶下保护珍贵的图纸,习惯了在昏暗的油灯下打磨精密的零件,习惯了每一次失败都伴随着破产的恐惧。
而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
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干净的水泥地上,空气中弥漫着新木料和石灰的清新气味。这里没有锈迹,没有蛛网,没有绝望的阴影。这里只有空间、光明和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他伸出因常年接触化学品而粗糙的手,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姿态,抚摸着一张崭新的、由厚重橡木制成的工作台。那坚实、光滑的触感,仿佛一股电流,从指尖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终,这位坚强的、从未被无数次失败击垮过的中年男人,眼眶瞬间红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位平静而坚定的年轻“合伙人”,用一种混合着巨大感激和自我怀疑的颤抖声音说:“柯林斯先生……我……我配不上这一切。”
“不,你配得上。”
亚瑟的回答,斩钉截铁,“这不是馈赠,普林斯先生。这是一座地基。而你,是这座地基上,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总设计师。”
亚瑟的目光,扫过普林斯的妻子和儿子。
伊丽莎白夫人紧紧攥着那把通往新家的钥匙,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安定与感激的泪水。年轻的阿道夫则睁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比他想象中任何童话城堡都要神奇的地方。
“走吧,”亚瑟微笑着,引领着普林斯走到了厂房的中央,“详细看看这个未来工作的地方。”